厚重的乌云在天空翻滚着，空气中残留着浓烈的焦糊味和令人头皮发麻的静电嗡鸣。
大雄宝殿屋顶上那个大洞边缘还在冒着青烟。
碎裂的瓦片和木屑簌簌地往下落。
那尊被劈成两半的石佛像从中间裂开，半边还立在供台上，半边歪倒在地，断口处焦黑一片，佛像那张慈悲低垂的脸被雷火灼去了半边，剩下的半张面孔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诡异。
沉默。
极其可怕的沉默。
几千人站在终果寺前的空地上、山坡上、官道上，仰着头看着那片尚未散尽的乌云，看着变成焦尸的三王子。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极轻极浅，仿佛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就会招来下一道天雷。
噗通！
一声闷响。
第一个跪下的，是站在最前方的一名手持锄头的农奴。
他整个人重重地跪在青石板上，双手撑地，额头几乎贴到地面，浑身都在发抖。
恐惧、对未知力量的敬畏和茫然……以极其恐怖的速度蔓延开来。
紧接着，周围的人群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般，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地跪了下去。
那些方才还高举着锄头铁叉的暴民们，此刻纷纷以极为虔诚谦卑的姿态跪伏在地，从身体到心灵都由衷的表达着臣服。
他们都是印相国人，有很多都听不懂齐国话。
但在这样的天威面前，在这样的伟力面前，来自身体本能的反应，让他们做出了同样的反应。
下跪。
“他，真是神……神仙……”不知是谁在人群里颤声说了一句。
很快，就有另一个声音接了上来，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狂喜，“他能召雷！展现神迹，这才是真正的神！”
“松花大师死在他手中……是天意，这是天罚！是天罚啊！”
人群中开始有哭声，有跪拜时额头磕在石面上的闷响。
而此时，更崩溃的则是那群还没有被砍头的几十名僧人！
有几名老僧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震惊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世上竟然真的有人可以掌控雷电……
呼风唤雨，召雷布电……
他们进寺多年，对佛门的古籍和底细比对百姓们要深的多，他们自然很清楚这所谓的佛祖、活佛和前世今生之类的说法的，都是编造出来蒙骗世人的谎言。
倘若真有高高在上俯瞰世间的神佛，世上怎么可能还有这么多苦难？
但今日的见闻，却让他们再次怀疑起了自己的认知。
而那些年纪小一些的僧人，则跪伏在地上拼命地念着佛号，但念了两句之后……他们似乎又觉得不对，又战战兢兢的高声喊道：“神仙饶命！”
“我等有眼无珠不识真人，求您赎罪吧！”
“我们愿意为奴为仆、当牛做马，将所有财产拱手相让，只求免我们一死即可！”
僧人们涕泪横流，姿态无比卑微的哀求着。
看着这一幕，那些百姓们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是在他们心中扎根无数年的信仰。
在这两道天雷之下、在看到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僧人老爷们如今跪地求饶，百姓们在这一刻，对佛门几乎狂热的信仰彻底碎成了齑粉，那些佛门用了上千年才在这片土地上建立起的精神壁垒，就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
“呼……”
李牧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着自己身前跪倒一片的人们，知道局势已经完全被自己掌握。
历史已经证明过很多次。
想要推倒一个王权，只需要强大武力和一点运气。
但想要推倒一个神权，却是无比困难的。
因为信仰这种东西会扎根在每一个人的灵魂之中，伴随着时间流逝，甚至会完全融入到每一寸血肉和传承之中。
想要完全清除，难度极大。
即便是在华夏历史的盛唐，兵力鼎盛，皇权高度集中，但想要彻底消除佛、道教对民间的影响也是做不到的。
除非将所有的信奉者都杀光。
否则，这东西就像是传染病一样，飞快的蔓延。
但……
李牧也很清楚，想要推倒一个神权，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创造出一个比它更强大的神权！
佛门在印相国上千年，人们对其敬仰狂热。
但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的见到过僧人们所说的那些神秘、那些神迹和前世今生，所谓的信仰，就像是一座精美奢华、却没有支柱的巨大宫殿。
两道天雷落下来，就彻底崩溃了。
“五色尊令旗，雷……用来唬人真是最好的选择。”李牧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滚滚轰鸣的乌云，暗自松了口气。
五色尊令旗有风、雨、雾、雪、雷五种天象。
而这五种天象，雷，则是最接近于天威显化的一种方式。
但李牧心里也很清楚，“雷”这个天象虽然看似强悍，破坏力也很强，但缺陷也很明显。
它不能像风、雨一样一直在某一片区域持续宣泄输出力量，而是需要他的令旗来引导才能发动攻击。
而且它的后劲也不够足。
第一次攻击大雄宝殿时，它的雷光足有水桶粗细，瞬间轰破了屋顶、劈开了佛像。
而紧接着的第二次攻击，力量便缩减了不少，只有碗口粗细，将三王子烧成焦尸。
倘若接连打出十几道雷光的话……
只怕后续的威力只能达到堪堪杀死人的地步，做不到开山裂石的程度。
李牧往前走了两步。
他站在台阶边缘最前面的一级上。
雷暴激起的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低头看着那些跪伏在地的百姓，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死寂中却异常清晰：“印相国是一片肥沃而美好的土地，物产丰富，每个人本应都能够借助着自己双手，过着自给自足、甚至是富裕悠闲的日子。”
“但多年以来，却一直有邪魔外道盘亘在这片土地上，他们用谎言诓骗了你们，用信仰铸造成枷锁，让你们成为牲畜、奴隶，心甘情愿的被榨干最后一滴血，将所有的一切都奉献出现，换来的，却只有他们奢靡的生活。”
李牧目光看着昆布，示意对方翻译自己的话。
昆布立刻照做。
“真正的神，绝不会奴役、也不会剥夺，他只会赐予！”李牧深吸一口气，声音提高了八度，清晰而有力：
“今日，我赐予所有的佛前供养人自由！”
“我赐予所有签订卖身契的农奴自由！”
“我赐予你们土地！”
“还要赐予你们尊严！”
“我不赐你们来世的富贵，我要你们今生跟在我身后、同心戮力，当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回答我，你们肯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