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截断裂的建筑逐渐漂浮远去，长廊迷宫之外是无尽的黑暗。但这片黑暗，却被一对巨大的、如同天体般死白的眼睛占据，这正是透过长廊窗户，看到的那两轮一直静止在空中的“月亮”。


    刚才巨大的动静果然引来了不得了的东西，或者说，他们两人一直兜兜转转的迷宫，也不过是它身体的一部分。


    如今用作捕兽笼的迷宫被斩断，那东西的眼睛骤然放大，前后重叠的两轮“月亮”占据了桥灵儿整个视野。在那眼睛之下，他们两个不过是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生物，巨物带来的压迫感油然而生。


    优秀的视力让桥灵儿清晰看到眼球表面蠕动的黑影，那些东西像蛆虫般在瞳孔中钻行。如果没猜错，他们刚刚遇见的烂泥怪物，不过是这家伙身上微不足道的一只寄生虫罢了。


    【杀了他……吃了他……】


    【将生者覆灭，让生命凋零……吃了自己……】


    梦狐一族素来以精神力强大着称，可此刻桥灵儿只觉得天旋地转。无数杂念像毒虫般钻入脑海，啃噬着她的理智，那道腐烂暗哑的声音如同附骨之蛆，无论如何都不能从脑海中驱散。


    恶心感从胃部翻涌而上，她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连她都如此，身为人类的栗照晚若是直视那双眼睛，恐怕瞬间就会沦为恶欲的奴隶。


    少女的瞳孔开始涣散，闭不上这双眼睛，灵魂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向着那片深渊坠落。


    “桥前辈！桥灵儿！”


    呼喊声越来越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桥灵儿的视野里只剩下占据整个黑暗重叠的眼睛，眼眸中蠕动的黑影化作千万张扭曲的人脸，朝她伸出腐烂的手臂。


    栗照晚用身体挡住她的视野，但影响已经造成，少女暗金色的瞳孔失去焦距，嘴角浮现出诡异的微笑。她的左手死死地按住右手，在岌岌可危的理智边缘奋力挣扎。


    冷汗顺着栗照晚的额角滑落。


    绝对不能回头，不然陷入疯狂的就会变成他。可他完全听不见身后的动静，不知道究竟是何种怪物让梦狐都能陷入精神控制中，未知的恐惧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怎么办？怎么办！


    “闭眼！”


    这两个字如同古老的言灵，拥有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桥灵儿的扭曲异变的精神被猛地砸落在地，干涩的眼睑闭合，脑海中翻腾的杂念被推散。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她剧烈咳嗽起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憋气到极限。


    栗照晚循声望去，一个修长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面前。


    迎着光亮，将来人的样貌看得清晰。他的颈间缠绕着一只黑蛇，右耳坠着一枚古铜钱币，容貌艳丽张扬不似人类，周身萦绕的阴寒气息证实了栗照晚的猜测，来者是只厉鬼。


    厉鬼猩红的眸子向下，瞟向狼狈的两人，将一块破碎的晶石塞进桥灵儿手中，“这是坐标，你们先走。”


    “是！”


    桥灵儿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拽住还想留下帮忙的栗照晚。晶石在她掌心碎裂，两人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如同晨雾般渐渐消散。


    待他们完全消失后，秦念才抬头望向虚空，直视污染的源头。


    巨眼中蠕动的黑泥寄生体“啪嗒啪嗒”地掉落，砸在断成两截的迷宫中，浓烈的死亡气息四溢。


    还未熄灭的火焰无风自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小子从哪里搞到的灵力？”秦念看向眼熟得不得了的火焰，“这分明是温阳的招式……”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道：“难道是风行舟的学生？”


    颈间的黑蛇不耐烦地收紧身躯，要不是被秦念要求保持这副样貌，他早就想杀上去了。因为各种原因，他对永夜的怪物态度说不上好。


    “小阿念，现在是思考这个的时候？”


    四周的黑泥开始向中心聚拢，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嘟声。齐岁贴着秦念的脸颊蹭了蹭：“不需要我帮忙吗？”


    冰凉的鳞片让秦念的心情舒适极了，他的身影突然消散，又在迷宫的另一个角落重组。


    “你怎么和烛青一个样？见了永夜的怪物就走不动道。”秦念抱怨了一句，“这东西背后牵扯太大，暂时不要动它，我们上报走流程。”


    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巨大的“双月”，黑泥怪物如同黑色的泪水一般不断地从上面脱落。永夜的捕食者出现在琉璃城附近的幻梦境，绝不是偶然。冒然对它出手，只会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啧，”秦念揉了揉太阳穴，“怎么每次都能碰上这种麻烦事，二十年前也是……”


    秦念刚回到主世界的时候，还没有来得及归还齐岁的命运丝线，他就收到了一条来自烛青的信息。


    他轻触手机屏幕，上面的内容就是他告知齐岁的那些话语。看起来烛青只是单纯地让他传话，让齐岁这位不成器的徒弟不要忘记工作的事情。


    这也太不对劲了！


    虽然他管烛青叫做师妹，但两人的师承并不相同，只是出自于同一脉罢了。更何况，这位“师妹”的年龄可比他大得多。


    烛青以斩杀永夜恶物为己任。秦念在反杀“灵隐天君”时动用了剧本的力量，化果为因，强行改变过去既定的事实，这比改变未来还来得大逆不道，天理不容。


    果不其然，这一行为搅乱了整个世界的因果，作为代价，秦念本该消散。但他本就是世界之外的恶物，颠倒的因果反倒帮助他看清了自己的本质——他是某种东西的一部分。


    对于这个世界的人们而言，他就是一团混乱的恶物，带来灾厄的污染源。这份恶意让他好不容易摆脱了灵隐之后，又喜提了烛青的追杀。


    即便误会很快解除，这位斩恶人看他的眼神依然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几乎不主动接触他。


    能让烛青主动联系他，事情绝对不简单。


    于是，在齐岁清醒之前，秦念亲自去见了衣夏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