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隔着厚重的丝绒窗帘，声音闷闷的。暖黄色的光从落地灯罩里透出来，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一下一下跳动。
秦念没有遮掩，也没有解释，他歪在沙发的扶手上，浴袍的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嘴角忽然弯了一下，笑得轻松又随意，和刚才那个冷冰冰阴郁的大皇子判若两人。
“你对我的身体很感兴趣，想要再仔细看看吗？”
他手指勾住浴袍的领口边缘，往旁边拉了拉，领口又往下滑了半寸，更多的肌肤暴露在暖色的灯光下。
齐岁的目光立刻移到侧面的墙上，盯着一幅挂在那里的风景油画，但什么也没有看进去。
“不……”
他不想再冒犯像刺猬一样把刺竖起来，用着微笑来掩盖自己试探的秦念，这只会让他们的关系变得糟糕。
但第一个字蹦出来之后他停住了，他其实想看的。秦念刚刚的动作暴露出了更多的皮肤，就算是匆匆一瞥，也让齐岁看清楚了那身体上更多的伤痕。
齐岁把目光从墙上的画收了回来，落在秦念胸前那片皮肤上，喉结动了一下。
“我只是……”他斟酌着措辞，“想看看你身上的伤，这些不像是大皇子会留下的痕迹。”
秦念的笑容顿了一瞬，弯弯的红眼睛里困惑一闪而过。
他原本以为这个男人会顺着杆子往上爬，会凑过来，会触碰他，然后他就可以顺势试探出对方的真实目的。但这人的反应和他预想的每一个走向都不太一样。
关心？
秦念在心里把这层可能性翻来覆去地掂了掂。
如果只是想发展一段身体关系，或者想借他现在的落魄来获取什么政治利益，根本不需要在意这些旧伤。各取所需，各达目的，干净利落，多好。
可这位光明磊落的齐少将，怎么偏偏摆出了一副“骑士在保护落难公主”的姿态？秦念觉得有点好笑。
“齐岁卿，你没必要有这么强的探究心，逾矩了。”
他歪着头靠在沙发扶手上，笑容还在脸上挂着，语气降了半度，“如果你想和我拉近关系，我告诉你一个捷径，我更喜欢谈利害关系。交易双方只要放在天平上的筹码对等，什么都能谈，哪怕你想要我成为你的omega——”
“我也能答应。”
把自己包装的脆弱而弱小的omega脸上满是温和阳光的微笑，露出自己依恋他人的一面，开出了令人拒绝不了的价码，仿佛他自己也是多么乐意接受这件事情一般。
一股热度从后颈烧了上来，顺着脊椎往下窜，在胸腔里闷闷地炸开。
齐岁下意识地往身后按了按，抵住了门板的木质纹理，微微发烫的掌心压在上面。
这简直是引人堕落的恶魔！他也真是没出息！
齐岁又在心中骂了自己一句。
事实证明，就算是没有记忆的秦念也远不是他能够轻易拿捏的。这个人对于人性的洞悉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总是能精准地投出最诱人的饵，等着看鱼上钩后要怎么收线。
齐岁倒是想要后退，但现在后退了，下一次有这样交谈的机会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把胸腔里那团烧起来的燥热压回去，低垂着眼睛，视线落在地毯上，不敢再往上瞟。
“不，我只是单纯的想要知道问题的答案，如果殿下不方便告诉我，我不问便是。”
空气里飘出了一丝淡淡的甜咸味，像夏天的海风裹着阳光晒暖的木头，有一点湿润的咸，又有一点暖暖的甜，混杂在一起，在房间里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秦念闻到了，但他没有反应，脸上的笑容不减，只是看着齐岁那副强撑着镇定的模样，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如果房间里面没有其他人，他大概会直接仰面躺倒在地毯上，好好地、用力地叹这口气。
他到底在图什么！
拿这种话去试探一个明显对自己有心思的人，结果对方反应大得超出预期。
外表和动作可以骗人，但生理反应骗不了人，刚刚这人绝对动了歪心思，现在倒好，反而露出这么一副委屈克制的表情，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给谁看？难不成是给他看的？
秦念想不明白，他收了收浴袍的领口，往沙发里坐正。
“行，你过来吧。”
齐岁把身后的门微微掩上，走到沙发前面，单膝跪了下来。他始终低着头，金色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半的眼睛，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地没有乱动。
“殿下。”
“不用你说，我知道。”
秦念干净利落地退掉上半身的浴袍，堆叠在腰际，整个上半身暴露在灯光下。
他皮肤苍白得像久不见天日的瓷器，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肋骨上方能看出锻炼过的肌肉线条，但那层肌理现在薄了许多。
然后是那些伤。
鞭伤，烧伤，烫伤，刀痕……它们淡得像是过了很多很多年，如果按照伤口的恢复程度往前推，秦念受这些伤的时候最多十几岁，甚至更小。
齐岁悬在秦念胸前的右手颤了一下，隔着一层白色的手套，指尖悬在一条最长的刀痕上方，没有触碰到皮肤。另一只左手在膝盖上用力收着，把裤子抓得皱皱巴巴，澄澈透亮的蓝眼睛蒙上了一层阴霾。
“真是骑士行为啊，少将。”秦念低头看着齐岁那只悬在他胸前的手，突然间对这人的反应来了兴致，“你好像在生气？”
齐岁的嘴唇动了动：“对不起。”
秦念一愣，笑出了声。
“你真奇怪，干嘛对我说对不起？难不成你在为自己没有能力阻止过去发生的事情而感到抱歉？又是骑士精神，原谅我说第二次了。但这些伤痕可不一样……”
不一样？
齐岁抬起头，想要从秦念口中得到更多。
今日第一次仰视秦念的脸，那双红色的眼睛藏在头发的阴霾下，和嘴角扩大的笑容一起，构成了狂热的扭曲。
“这是爱的证明！”
秦念一把抓住齐岁的手腕，力道很大，如果被抓住的人不是齐岁，这一下足够直接把人的腕骨给拧断。他把齐岁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心脏正上方的位置。
他嘴角的笑容扩大，眼底的光亮起，像一株在暗处盛开的曼珠沙华，又艳丽又疯癫，透着令人无法理解的兴奋。
“看着我的眼睛。”
齐岁没有躲，他正对着那猩红色的瞳孔，直直地望了进去。
他像被什么拽住了一样往下坠，红色的海在脚下翻涌，浓烈的血腥气灌满了鼻腔和口腔，他像一叶小舟漂在滔天巨浪里，上下颠倒，左右不分。
他正在被精神控制。
按理来说，以他的精神强度是不可能被控制的，但只要对方是秦念，只要是秦念，他就算被控制……
齐岁放任自己往那片红色的海洋深处沉了下去，一股猛烈的力量却撞上了他，把他从那片血海里扔了出来。
一个踉跄，他跌坐在地毯上。
秦念已经站起来了，浴袍重新拢好，腰带系得严严实实，脸上的笑容消失得一干二净。他站在沙发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金发蓝眼的人，阴郁又冰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大皇子又回来了。
“你还真是忠诚得令人讨厌。”他抬起手指向门口，“出去，现在就给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