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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我想学医

    老秀才姓周,叫周明远。


    六十多岁的年纪,头发白了大半,背微微佝偻,可一双眼睛亮得很。


    那天她爹带她去私塾。走了半个时辰的路,伏秋脚上都磨出了泡。可她一句话没说,跟着她爹进了那间不大的屋子。


    屋子里坐着七八个孩子,都是男孩,大的十来岁,小的五六岁。他们齐刷刷转头,盯着伏秋看。


    伏秋站在那里,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热气。


    有个男孩嗤地笑了一声。


    “女的也来上学?”


    老秀才坐在前面,手里拿着书,闻言抬起眼皮看了那男孩一眼。


    “出去。”


    那男孩愣住了。


    “先生——”


    “出去。”


    老秀才的声音不大,可那男孩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他低下头,灰溜溜站起来,往外走。


    屋里静得很。


    老秀才看向伏秋。


    “你就是那个把算命先生赶跑的丫头?”


    伏秋点点头。


    “过来。”


    伏秋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老秀才放下书,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


    “识字吗?”


    “不认得。”


    “会算数吗?”


    “会一点。一文钱一个鸡蛋,两文钱卖出去,能赚一文。”


    老秀才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卖过鸡蛋?”


    “还没。打算卖的。”


    “卖给谁?”


    “镇上的人。谁买就卖给谁。”


    老秀才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行。”他说,“坐下吧。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学生。”


    伏秋怔了怔。


    “先生,我爹说您不收钱……”


    “不收。”老秀才摆摆手,“你那点鸡蛋钱,留着给你娘买布吧。”


    伏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在那间屋子里坐了下来。


    那间屋子里,从此多了一个穿旧棉袄的女孩。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每天天不亮,伏秋跟她爹一块儿出门。她爹去扛活,她去上学。傍晚再一块儿回家。


    家里的事她也没落下。那些婶子们的鸡蛋、青菜、筐子,她帮着算账、定价。后来真的去了镇上,就在私塾旁边那条街上,找了个角落,把东西摆出来卖。


    第一次摆摊的时候,伏秋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可站了一会儿,也就站住了。


    有人来问价,她就答。有人嫌贵,她就说:“婶子,这鸡蛋是今早刚下的,新鲜着呢,您摸摸还热乎。”


    那人一摸,还真是。


    于是就买了。


    那天回去,伏秋兜里揣着三十七文钱。分给婶子们之后,她自己落下四文。


    她把那四文钱攥在手心里,攥了一路。


    回到家,她把钱交给她娘。


    她娘看着那四文钱,眼眶红了。


    “秋儿,”她说,“你真行。”


    伏秋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她知道自己行。


    可这世上还有很多事,不是行就能行的。


    那天是个阴天。


    伏秋放学早,自己往家走。


    走到镇口那条街,她看见前面围了一堆人。


    有人在哭。


    哭得很惨,像是天塌了的那种哭。


    伏秋本来想绕过去,可她听见人群里有人在喊——


    “大夫呢?大夫怎么还不来?”


    “来了来了,张大夫来了!”


    “让开让开!”


    伏秋不知怎的,脚就停了下来。


    她挤进人群,往里看。


    地上躺着一个女人。


    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她的肚子高高隆起——是个孕妇。


    身下是一滩血。


    红得刺眼。


    一个男人跪在她旁边,抓着她的手,手抖得厉害,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翠儿、翠儿,你撑住、撑住……”


    旁边站着一个老头,背着药箱,是镇上的张大夫。


    可他站着没动。


    那男人抬头,眼睛通红:“大夫,你救救她,救救她啊!”


    张大夫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


    “我……我怎么救?”


    那男人愣住了。


    张大夫别过脸去,声音压得很低:“她……她是女人,那个地方,我不能看。”


    人群里有人说话了。


    “张大夫是男的,怎么能看那个?”


    “就是,男女有别啊!”


    “快去找接生婆!接生婆呢?”


    “早去找了,还没来!”


    那男人跪在地上,抓着女人的手,眼泪流了一脸。


    “翠儿,你撑着,接生婆马上就来,马上就来——”


    地上那女人动了一下。


    她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有血,还在往外流。


    伏秋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她看着那滩血,看着那女人惨白的脸,看着那个跪在地上哭的男人,看着周围议论纷纷的人群。


    她在等。


    等接生婆来。


    等有人能救这个女人。


    可接生婆一直没来。


    那女人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她的手从那男人手里滑落。


    落在地上,轻轻的,像一片叶子。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那男人的哭声炸开了。


    伏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死去的女人。


    她穿着蓝布衣裳,洗得发白的那种蓝,跟她娘的衣裳差不多。头发散开了,沾着泥和血。肚子还是隆起的,里面那个孩子,也没了。


    死了。


    两个都死了。


    因为张大夫是男的。


    因为男女有别。


    因为没人能看那个地方。


    伏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她只记得天很阴,风很冷,一路上她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回到家,她娘正在做饭。


    见她进来,她娘愣了一下。


    “秋儿?今儿咋这么早?”


    伏秋没说话。


    她走到灶台边,蹲下来,看着灶膛里的火。


    火苗一跳一跳的,红通通的,把她的脸烤得发烫。


    “娘,”她忽然问,“生孩子会死人吗?”


    她娘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半晌,她放下勺子,蹲到伏秋身边。


    “你看见了?”


    伏秋点点头。


    她娘沉默了一会儿。


    “生孩子是会死人的。”她说,声音很轻,“你姥姥,就是生你小舅的时候没的。”


    伏秋抬起头,看着她娘。


    她娘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时候我也小,才七八岁。”她娘说,“就记得你姥姥躺在床上,血流了好多,接生婆忙了一夜,最后还是没救过来。”


    “你小舅也没活成。”


    伏秋怔怔听着。


    “后来村里人说,你姥姥命不好,生孩子是鬼门关,闯不过去是命。”


    她娘低下头,看着灶膛里的火。


    “可我不信那是命。”


    “你姥姥身体好着呢,生我那会儿顺顺当当的,怎么生你小舅就过不去了?”


    “后来我长大了,听人说,城里头有女大夫,专给女人看病。生孩子也有法子,不那么容易死。”


    “可咱们这儿没有。”


    她娘顿了顿。


    “咱们这儿,女人生孩子,全靠接生婆。接生婆也分好赖,赶上了好的,能活;赶不上好的,就……”


    她没说下去。


    伏秋盯着灶膛里的火,盯了很久。


    火苗一跳一跳的。


    像那个女人的血。


    一跳一跳的。


    “娘,”她说,“我想学医。”


    她娘愣住了。


    “学医?”


    “嗯。”


    “你……你想当大夫?”


    伏秋点点头。


    她娘张了张嘴,又闭上。


    半天,她才说:“可……可哪有女大夫?咱这镇上,县里,都没听说过……”


    “城里头有。”伏秋说,“你刚才说的,城里头有女大夫。”


    她娘怔住了。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


    伏秋站起来,看着她娘。


    “娘,今天那个女人,就是死在没女大夫上。”


    “张大夫是男的,他不能看。”


    “接生婆没来。”


    “她就那么死了。”


    “肚子里那个孩子,也跟着死了。”


    她说着,声音还是平的,可眼眶红了。


    “我不想再看见这种事。”


    她娘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伏秋搂进怀里。


    “好,”她说,声音闷闷的,“好。”


    伏秋把脸埋在她娘怀里。


    眼泪流了下来。


    热热的,烫烫的。


    那天晚上,她爹回来得很晚。


    伏秋没睡,坐在院子里等。


    她爹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那儿,愣了一下。


    “咋不睡觉?”


    “爹,我想跟你说个事。”


    她爹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啥事?”


    伏秋把今天的事说了。


    说她看见那个女人死在街上。


    说张大夫是男的,不能看。


    说接生婆没来。


    说两个都没了。


    说她娘告诉她,她姥姥也是生孩子没的。


    说她想去学医。


    她爹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从腰间摸出旱烟袋,装上烟,点上,抽了一口。


    烟雾在夜色里散开。


    “学医,”他说,“得去城里吧?”


    伏秋点点头。


    “城里远。”


    “我知道。”


    “得花钱。”


    “我知道。”


    “得学很多年。”


    “我知道。”


    她爹看着她。


    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能看见那一点烟头的红光,一亮一亮的。


    “你都想好了?”


    伏秋点点头。


    她爹又抽了一口烟。


    “那就学。”


    伏秋愣住了。


    “爹……”


    “你姥姥死的时候,我也在。”她爹忽然说。


    伏秋怔住了。


    她爹从来没说过这个。


    “那时候我跟你娘刚定亲,”他说,“去她家送东西。正赶上你姥姥生你小舅。”


    他顿了顿。


    “我就在外头等着。听见里头喊,喊得人心里发毛。后来不喊了,就剩接生婆的嚷嚷声。再后来,嚷嚷声也没了。”


    “你娘她爹出来,蹲在门口,一句话不说。”


    “我问他咋样了,他不吭声。”


    “后来我才知道,两个都没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烟袋。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有个人救救她,该多好。”


    “可我啥也不会,啥也做不了。”


    “只能看着。”


    他抬起头,看着伏秋。


    “你现在想学医,是好事。”


    “你学会了,就能救那些不该死的人。”


    伏秋看着她爹。


    看着她爹的眼睛。


    “爹,”她说,“我会学好的。”


    她爹伸出手,摸摸她的头。


    “爹知道。”


    第二天,伏秋去找周先生。


    周先生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捧着本书,眯着眼看。


    “先生。”


    周先生睁开眼,看见是她,笑了一下。


    “今儿不是休沐吗?咋跑来了?”


    伏秋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先生,我想跟您打听个事。”


    “啥事?”


    “城里头,有女大夫吗?”


    周先生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把书放下,坐直了身子。


    “你问这个干啥?”


    伏秋把昨天的事说了。


    周先生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是想学医?”


    伏秋点点头。


    周先生看着她,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着一棵自己浇过水的小苗,忽然长出了新芽。


    “城里是有女大夫的。”他说,“京城里有,省城里也有。专门给女人看病,接生也会。”


    “怎么才能学?”


    周先生想了想。


    “得先识字,读医书。然后找大夫拜师。女大夫难找,但不是没有。”


    他看着伏秋。


    “你想走这条路?”


    伏秋点点头。


    周先生笑了。


    “好。”他说,“从今天起,我教你的,不光是你认字了。”


    “我把那几本医书,也给你讲讲。”


    伏秋眼睛亮了。


    “谢谢先生!”


    周先生摆摆手。


    “别谢太早。”他说,“医书难着呢,你字还没认全,有的熬。”


    伏秋笑了。


    “熬就熬。”


    从那以后,伏秋的日子更忙了。


    早上起来,帮她娘做饭,喂鸡。


    路上走一个时辰,去镇上。


    上午在私塾里认字,跟那些男孩一块儿读书。


    中午去街上摆摊,卖婶子们捎来的东西。


    下午放了学,周先生单独给她讲医书。


    《黄帝内经》她听不懂,《伤寒论》她也听不懂。


    周先生就一个字一个字给她拆。


    “这个字念‘脉’,血脉的脉。人身上的血,走的道儿,就叫脉。”


    “这个字念‘症’,病症的症。人哪儿不舒服,叫症。”


    伏秋就一个字一个字记。


    记不住,就写。


    写在哪儿呢?


    买不起纸。


    她就拿根树枝,在地上写。


    放学回家的路上,一边走一边写。


    回到家,在院子里写。


    写完了,拿脚抹平,再写。


    她爹看见了,没说话。


    第二天晚上回来,手里多了一叠纸。


    草纸,最便宜的那种,边角毛糙糙的。


    他把纸放在伏秋面前。


    “用这个写。”


    伏秋愣住了。


    “爹,这得多少钱……”


    “别管钱。”


    她爹说完,转身出去了。


    伏秋捧着那叠纸,半天没动。


    纸是黄的,糙的,可那是纸。


    是她从来没敢想过的纸。


    那天晚上,她在纸上写了满满一篇字。


    写的是《黄帝内经》里的一句话,周先生今天刚教的。


    “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


    她不懂这句话是啥意思。


    可她一笔一划地写下来了。


    写完了,她看着那些字,忽然笑了。


    小小的笑,在昏暗的油灯下,看不真切。


    转眼过了三年。


    伏秋八岁了。


    三年来,她认了不少字,读了几本医书,虽然好多地方还是不懂,可她记性好,硬是把那些看不懂的句子都背下来了。


    周先生说,学医就是这样,先背下来,以后慢慢就懂了。


    婶子们的买卖也越做越顺。


    现在不光卖鸡蛋、青菜、筐子,还卖布头、针线、自家腌的咸菜。


    每月逢五赶集的日子,她们几个妇人就结伴去镇上,在街边摆一排摊子,热热闹闹的。


    镇上的人都知道,那帮卖东西的妇人里,有个小丫头,算账快,说话利索,谁也别想糊弄她。


    可伏秋知道,她心里装着的事,和卖东西没关系。


    她心里装着的,是三年前那个死在街上的女人。


    那滩血。


    那张惨白的脸。


    那双慢慢闭上的眼睛。


    她每次想起这些,就翻开医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不懂,就问周先生。


    周先生说,女人的病,医书里写得少。


    几千年来,写医书的人,大多都是男的。男人不看女人的病,就写不出来。


    伏秋问:“那女人的病,谁来看?”


    周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没人看。”


    伏秋低下头。


    “那我学。”她说,“我学了,就有人看了。”


    周先生看着她,目光复杂。


    “这条路不好走。”他说。


    “我知道。”


    “你会被人笑话。”


    “我知道。”


    “你会很难。”


    “我知道。”


    周先生叹了口气。


    “你知道还走?”


    伏秋抬起头,看着他。


    “先生,三年前那个女人死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


    “她眼睛闭上之前,看了她的肚子一眼。”


    “她肚子里那个孩子,她还没见着。”


    “先生,”她说,“我不想再看见那种眼神。”


    周先生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伏秋身上。


    她坐在那里,小小的,瘦瘦的,穿的是她娘改小的旧衣裳,袖口磨得毛了边。


    可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两颗星星。


    周先生看了她很久。


    “行。”他说,“那就走吧。”


    “走多远,先生都教你。”


    伏秋抬起头,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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