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月色很好。她起身推开门，走到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铺了满地，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细碎的光斑。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轮月亮。


    碧落界的月亮比下界大一圈，颜色也更深，泛着淡淡的青。月光落在身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顾云初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准备回屋。


    院门在这时被人敲响了。


    砰砰砰，砰砰砰，像要把门板拍碎。


    顾云初皱了皱眉，走过去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四十来岁的模样，穿着算不上华贵却也不寒酸的衣裳。


    男人中等身材，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几分焦急。女人比他矮半个头，圆脸，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两人看见顾云初，同时愣住了。


    顾云初打量他们一眼，没有让开门口。


    “二位找谁？”


    那男人先回过神来，拱手一礼，声音有些发紧：


    “这位姑娘，冒昧打扰。在下慕容明远，这是内人赵氏。我们……是来找人的。”


    顾云初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慕容明远咽了口唾沫，像是在斟酌词句：


    “敢问姑娘，可曾见过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这么高，偏瘦，圆脸，眉心有颗红痣，穿鹅黄色的裙子。”


    顾云初摇头。


    赵氏的眼眶又红了，扯着慕容明远的袖子，声音发颤：“我就说找不到了，都三天了……”


    慕容明远拍了拍妻子的手，又看向顾云初，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姑娘是刚来落星城？”


    “今日刚到。”


    “那……”慕容明远苦笑一声，拱了拱手，“打扰了。”


    他拉着赵氏转身要走。


    顾云初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开口：“等等。”


    慕容明远回过头。


    “你们的女儿，”顾云初问，“是怎么走丢的？”


    慕容明远和赵氏对视一眼，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了。


    “我慕容家是落星城的小族，旁支末梢，依附于主家慕容氏——就是七大世家之一的那个慕容家。”


    他的声音带着苦涩，“我们这一支人丁单薄，到了我这一辈，只有一个女儿，名唤慕容云舒。”


    赵氏在旁边接口，声音哽咽：“云舒那孩子，三天前说去城外采灵药，就再也没回来。我们找遍了方圆百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主家那边，”


    慕容明远的声音更低了些，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每五年从旁支中挑选资质出众的子弟入主家修行。今年正是选人的年份，日子就定在七天后。”


    顾云初听懂了。


    主家选人，旁支推举。


    慕容明远这一支只有一个女儿，女儿丢了，就没人可推。没有子弟入选，旁支在主家面前就更抬不起头，分到的资源会更少，日子会更难过。恶性循环，一代一代往下传，直到这一支彻底被遗忘。


    “你们怀疑她被人带走了？”顾云初问。


    慕容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云舒的资质，在旁支里算拔尖的。三灵根，天生对灵药有亲和力。这样的人被主家选中，将来至少是个内门弟子。”他的声音很平静，可攥着袖口的手指节节发白，“有人不想让她去。”


    顾云初看着他。


    “你们来找我，不只是为了问路吧？”


    慕容明远和赵氏又对视一眼。这次是赵氏先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拒绝的怯意。


    “姑娘，我们……我们想求你一件事。”


    “说。”


    赵氏咬了咬唇：“云舒走丢的事，我们没敢声张。主家那边不知道。七天后选人，我们需要一个……需要一个‘慕容云舒’去参加。”


    顾云初的眉毛微微扬起。


    “你们想让我顶替她？”


    赵氏的眼眶又红了，慕容明远接过话头，声音诚恳得近乎卑微：


    “姑娘，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可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云舒她……她是我们这一支唯一的希望。如果这次选人我们交不出人，主家就会把我们的名额分给其他旁支。到时候别说云舒回来没有位置，就连我们这一支的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不是要姑娘冒充云舒去做什么危险的事。只是去参加选人，走个过场。主家的选人有一套规矩，测资质、考心性、验根骨。只要过了这一关，入了主家，后续的事我们自己想办法。云舒她……她一定会回来的。她不会丢下我们不管的。”


    赵氏在旁边拼命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姑娘，求求你了。我们给你灵石，给你丹药，你要什么都行。我们……”


    顾云初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然后她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们为什么找我？”


    慕容明远愣了一下。


    “这条街上住着这么多人，”顾云初说，“你们为什么偏偏敲了我的门？”


    慕容明远和赵氏对视一眼，脸上同时浮现出一种愧疚的神情。


    “因为……”慕容明远艰难地开口，“姑娘的背影，从后面看，和云舒很像。”


    赵氏在旁边补充，声音更轻：“我们在街上找了一整天了。看见姑娘的背影，以为是云舒回来了。追上来才发现认错了人。可……可我们想着，也许这是老天爷给的机缘。”


    顾云初沉默了片刻。


    “我需要考虑一下。”


    慕容明远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姑娘，我们住在城东，门前有棵大槐树，很好找。你……你考虑好了，随时来找我们。”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双手递过来。


    顾云初接过木牌。正面刻着一个“慕容”二字，背面是几行小字，写着地址。


    “多谢姑娘。”慕容明远深深鞠了一躬，赵氏也跟着鞠躬，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顾云初侧身避开了这一礼。


    “明天，”她说，“明天给你们答复。”


    慕容明远和赵氏千恩万谢地走了。


    顾云初关上门，回到院子里，在老槐树下站了很久。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一个合体初期的修士，假扮一个十七八岁、修为不过筑基的少女，去参加七大世家之一的选人仪式。这事说出去，整个碧落界都要笑掉大牙。


    可对她来说，这恰恰是一个机会。


    一个隐藏在暗处的机会。


    她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是情报，是时间，是一个不被人注意的身份。


    她顶着“顾云初”这个名字，走到哪里都有人盯着。


    接引司有她的记录，听风阁有她的情报，天道盟更是早就盯上了她。她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让所有人都找不到她的身份。


    一个旁支的小修士，慕容云舒。


    没有人会注意一个筑基期的小修士。


    没有人会把“慕容云舒”和“顾云初”联系在一起。她可以在这个身份下面，安安静静地调查她想调查的事，做她想做的事。


    而且，慕容家是七大世家之一。


    进入慕容家，就意味着接触到了碧落界最核心的权力圈层。


    她可以从内部了解碧落界的局势，了解天道盟的活动，了解那些藏在暗处的秘密。


    顾云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推开阿扇的房门。


    阿扇正裹着被子睡得香甜，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顾云初蹲在床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阿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顾云初的脸，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顾姐姐？”


    “明天，”顾云初说，“我们换个地方住。”


    阿扇眨眨眼，没听懂，可困意太重，还没来得及问就又闭上了眼。


    顾云初给她掖好被子，起身走到隔壁，敲了敲沈木的门。


    沈木没睡。


    他坐在床上，握着那块玉佩正对着窗外发呆。听见敲门声，连忙把玉佩塞进怀里，起身开门。


    “顾姑娘？”


    “明天我们要搬走。”顾云初说，“你收拾一下东西。”


    沈木点了点头。


    顾云初看了他一眼。


    “你不问去哪儿？”


    沈木想了想：“顾姑娘说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顾云初眼神闪烁了一下，转身回了自己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