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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 你要一直开心

    黑暗退去。


    顾云初睁开眼。


    阳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暖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净,纤细,指甲上涂着淡淡的蔻丹,袖口绣着精致的银线。


    还是表姐的身体。


    她深吸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脑子里还残留着殷姹最后那句话。


    “剩下的,你自己走吧。”


    怎么走?


    她推开房门,穿过回廊,往慕容云舒家的方向走去。


    村口的大槐树到了,黑漆木门虚掩着,院子里传来女人晾被子的声音,啪啪啪的,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她推门进去。


    女人转过头,温温柔柔地笑了一下。“表姑娘来了?快进来坐。”


    这个顾母不是那个女人。


    “伯母,舒儿呢?”


    “在后山采药呢,一早出去还没回来。”


    顾云初出了院门,往后山走去。


    山坡上,一个女孩蹲在阳光里,手里捧着一株刚挖出来的灵草。


    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上脏兮兮的,全是泥巴。背篓已经快装满了,可她还在找,一株一株地找,像在捡拾散落在山野间的宝贝。


    “舒儿。”


    慕容云舒抬起头,看见她,眼睛一亮。“表姐!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回家。”


    慕容云舒愣了一下,抱着背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回家?我家就在那边啊,几步路就到了。”


    “不是回那个家。”


    顾云初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舒儿,你愿不愿意跟表姐去中心城慕容府?”


    慕容云舒眨了眨眼。“去那里?做什么?”


    “学炼丹。”


    慕容云舒的呼吸停了一瞬,背篓从手里滑下去,灵草散了一地。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掉不下来。


    “表姐……你说真的?”


    “真的。”


    慕容云舒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扑过来,抱住顾云初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哭得一抽一抽的。


    “我想去……我一直都想去……可是我不敢说……我怕给爹娘,给表姐添麻烦……”


    顾云初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不麻烦。”


    于是三个人,一辆破马车,吱吱呀呀地往慕容府的方向走。


    慕容云舒坐在车厢里,抱着那盆灵草,从车帘的缝隙里看着村口那棵大槐树越来越远。


    “爹,娘,我们还能回来吗?”


    男人和女人对视一眼,男人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能。等你在慕容府学好了本事,爹娘陪你回来。”


    慕容云舒点了点头,缩回车厢里,把脸贴在灵草盆上,闭上眼睛。


    顾云初去找了慕容云岚。


    药堂的院子里,慕容云岚站在丹炉前,正在调试炉火。听见脚步声,头都没抬。“你终于来了?你不来我都以为我要困死在这个破幻境里面了呢。”


    “云岚长老,弟子有件事想求您。”


    “什么事?”


    “弟子已经查清楚。这个世界落星城旁支的慕容云舒,她是这个幻境的关键,如果我们要破开这个幻境,就需要完成她的心愿。她想学炼丹。”


    慕容云岚的手停了一下。


    “慕容云舒?你不就是吗?怎么幻境还有一个?”


    “此事说来话长,等我们出了幻境,弟子定向您好好解释。”


    慕容云岚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


    顾云初没有说话。


    慕容云岚盯着她看了几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明天带她来让我看看。”


    第二天,顾云初带着慕容云舒去了药堂。


    慕容云舒穿着一身素色的新衣裳。


    她站在药堂门口,紧张得手都在抖。


    “表姐,云岚长老会不会很凶?”


    “不会。”


    “万一她不喜欢我怎么办?”


    “不会。”


    “万一我炼不好丹怎么办?”


    “不会。”


    慕容云舒深吸一口气,跟着顾云初走进去。


    慕容云岚坐在长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药方,正在看。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慕容云舒脸上,停了一下。


    她看着慕容云舒。


    慕容云舒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你就是慕容云舒?”


    “是、是……”


    “别紧张。”


    慕容云岚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你表姐说你读过《灵药图谱》和《万草录》?”


    “读、读过。”


    “‘万草录’第三卷,第十二种草药是什么?”


    “是、是龙涎草。生于沼泽湿地,叶片狭长,边缘有细锯齿,揉碎了有特殊香气。可解百毒,是炼制解毒丹的主药之一。”


    慕容云岚的嘴角弯了一下。


    “‘灵药图谱’第四十七页,画的是什么?”


    “是……是凝气草。画的是凝气草的花。凝气草的花是淡紫色的,很小,花期只有三天。画上把花的脉络画错了,应该是七条,画成了五条。”


    慕容云岚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弯得比刚才大了一些。


    她站起来,走到慕容云舒面前,低头看着她。慕容云舒紧张得不敢抬头,只敢盯着她的鞋尖看。


    “你愿不愿意拜我为师?”


    慕容云舒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慕容云岚的脸。


    “弟、弟子……”


    “不愿意?”


    “愿意!弟子愿意!”


    慕容云舒扑通一声跪下去,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


    慕容云岚伸手,把她扶起来。


    “以后跟着我学炼丹。”


    她说,“我教你的,你要记住。我不让你做的,你不要做。”


    “弟子记住了!”


    慕容云岚转身走回丹炉前。


    “明天卯时,来药堂报到。”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慕容云舒在药堂学炼丹,进步快得惊人。


    她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扔进水里,拼命地吸,怎么都喂不饱。


    慕容云岚教她分拣灵药,她分得比谁都仔细。教她清洗药材,她洗得比谁都干净。教她研磨药粉,她磨得比谁都细腻。


    慕容云岚站在丹炉前,看着她趴在长案上对着药方写写画画,时不时皱一下眉,时不时咬一下笔杆。


    然后忽然“啊”了一声,埋头继续写,写完抬起头,对慕容云岚笑了一下。


    慕容云岚看着她脸上的笑,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曾经教过很多弟子。


    内门的、外门的、亲传的、记名的。


    没有一个像慕容云舒这样如此认真的。


    她会在别人都走了之后,一个人把所有的丹炉擦一遍。


    会在别人都睡了之后,点着灯把今天的药方再抄一遍。


    她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脏,不怕被骂。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慕容云舒每天从药堂回来,推开门,喊一声“娘——”,厨房里就会传来女人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笑。


    “回来了?快去洗手,饭好了。”


    她放下药箱,跑进厨房,从背后抱住女人的腰。


    女人在炒菜,油锅滋滋地响,香味扑鼻。她踮起脚尖往锅里看,被女人轻轻拍了一下脑袋。


    “馋猫。”


    她嘻嘻地笑,不肯松手。


    吃过晚饭,男人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书,一页一页地翻着。


    慕容云舒趴在他膝盖上,指着书上的图画问:“爹爹,这个是什么?”


    “这个是凝气草。炼凝气丹用的。”


    “那这个呢?”


    “这个是聚灵花。”


    “那这个呢?这个这个——”


    男人笑了,耐心地回答每一个问题。


    他的手指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茧,可翻书的时候很轻很轻,怕弄坏了纸页。


    生活最美的样子,不过如此。


    有爹,有娘,有满院子的灵草,有每天傍晚的炊烟,有爹粗糙却温暖的手掌,有娘温柔又带着笑意的眼睛。


    和慕容云舒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没有血腥味,没有碎掉的花盆,没有凉透的菜汤。


    没有跪在青石板上磕头,没有蹲在柴房门口吃那盆饭。没有铁门,没有石台,没有那双在黑暗中发光的眼睛。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有一天下雨了。


    慕容云舒从药堂跑回来,衣裳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鞋上全是泥。她推开门,喊了一声“娘——”,厨房里传来女人的声音。


    “快去换衣裳,别着凉了。”


    她跑进屋里换了一身干衣裳,把湿衣裳拧干了晾在廊下。然后跑到厨房门口,探进头去。


    “娘,今天吃什么?”


    “红烧肉。你最爱吃的。”


    她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吃过晚饭,雨还没停。


    她坐在廊下,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一串一串的,像断了线的珠子。伸出手,接了一捧雨水,凉凉的,从指缝间漏下去。


    “表姐。”


    顾云初站在廊下,看着院墙上的青苔。“嗯。”


    “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顾云初转过头看着她。


    “我没有死过。”她说,“不知道。”


    慕容云舒笑了。“也是。”


    她把雨水甩掉,双手撑在廊柱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表姐,我觉得现在好幸福。爹在,娘在,师父在,表姐也在。每天都能学炼丹,每天都能吃娘做的饭,每天都能听爹讲灵草。”


    她转过头,看着顾云初。“我想一直这样。”


    顾云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会的。”


    慕容云舒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很明亮,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该有的样子。


    顾云初看着她脸上的笑,忽然想起另一张脸。那张脸在黑暗中闭着眼睛,躺在石台上,再也没有睁开。


    她把这念头按下去。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慕容云岚开始教慕容云舒炼筑基金丹了。


    慕容云舒站在丹炉前,手法还有些生涩,火候控制得不够精准,可她做得很认真,每一个步骤都按照师父教的来,一丝不苟。


    炉火映着她的脸,把那张圆脸照得红扑扑的。


    一个时辰后,丹炉发出一声轻响。


    慕容云舒打开炉盖,里面躺着两颗丹药,成色一般,勉强算中品。


    “成了!”


    她高兴得跳起来,转身抱住慕容云岚的腰。


    “师父你看!我成了!”


    慕容云岚低头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嗯,成了。”


    慕容云舒抬起头,看着慕容云岚的脸。“师父,你怎么不笑?”


    “我在笑。”


    “你哪有笑?你嘴角都没动。”


    慕容云岚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不明显,如果不是慕容云舒一直在盯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笑了笑了!”慕容云舒拍着手跳起来,“师父笑了!”


    慕容云岚转过身,走回丹炉前。“明天继续炼。炼到上品为止。”


    “是!”


    慕容云舒行了一礼,跑出去。


    慕容云岚站在丹炉前,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沾满了灵药的味道洗不掉,闻了二十多年。


    她忽然笑了。


    这一次,嘴角弯得很明显。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慕容云舒在慕容府住了一年,一年里她学会了三十七种丹药的炼制方法,从最低级的凝气丹到中级聚灵丹,每一炉都认认真真,从不马虎。


    慕容云岚说她是她教过的最有灵性的弟子,不是因为她天赋最好,是因为她最努力。


    慕容云舒听了这话,回去抱着被子哭了半宿。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药堂,被慕容云岚骂了一顿,可骂完,慕容云岚给了她一颗养神丹。


    “吃了。下次再哭,扣你贡献点。”


    慕容云舒把养神丹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苦得她直咧嘴。可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师父,你对我真好。”


    慕容云岚转过身,继续调试炉火。“知道就好。以后好好报答我。”


    一年里,慕容云舒的修为从筑基初期到了筑基中期。不算快,可她很满意。


    “表姐表姐!我筑基中期了!”她跑进顾云初的院子,手里举着身份木牌,像举着一面旗帜。


    顾云初看了一眼木牌,又看了一眼她那张红扑扑的笑脸。


    “嗯,恭喜。”


    慕容云舒扑过来抱住她。“表姐,谢谢你。要不是你,我现在还在落星城挖泥巴呢。”


    顾云初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不用谢。”


    一年里,殷姹没有出现过。


    顾云初有时候会想,她是不是还在那个院子里晒被子?还是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桃花眼弯着,嘴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看着这一切?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个循环还在继续。


    因为每次她以为“这次应该可以了”,就会有一阵眩晕,然后重新开始。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没有眩晕。


    她在这里待了一年,安安静静地待了一年。


    没有重新开始。


    顾云初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叶子。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了一地碎金。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落叶。


    叶子的脉络清晰,从叶柄延伸到叶尖,一条一条的,像一条条小路。


    “表姐?”慕容云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顾云初转过身。


    慕容云舒站在院门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头发梳成两个小揪揪,用红色的发绳扎着。她的手里捧着一盆灵草,灵草开着淡紫色的小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表姐,你看!这是我种的凝气草,开花了!”


    她跑过来,把那盆灵草举到顾云初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好看吗?”


    “好看。”


    慕容云舒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表姐,我好开心。”


    顾云初看着她脸上的笑,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把那片落叶放进口袋里。


    “舒儿。”


    “嗯?”


    “你要一直开心。”


    慕容云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会的。”


    顾云初看着她,忽然想起慕容明远那张被病痛折磨得灰败消瘦的脸。三百年的屈辱,三百年的隐忍,三百年的“丹田碎了可以修”。


    如果他知道他的女儿过得很好——虽然不是亲生的,可他当亲生的养了十七年——他会不会觉得这三百年的苦,也没那么难熬?


    她把这念头按下去。


    日子还在继续。


    慕容云舒在药堂学了两年,两年里她炼成了人生中第一炉上品聚灵丹。慕容云岚把那颗丹药装在一个小瓷瓶里,让她贴身带着。


    “这是你的第一次,留着做纪念。”


    慕容云舒把瓷瓶攥在手心里,眼眶红了。“师父,你对我真好。”


    慕容云岚转过身,继续调试炉火。“知道就好。以后好好报答我。”


    两年里,顾云初一直在等。等眩晕,等黑暗,等那些画面重新涌进她的脑子。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在这里过了两年平静的日子。


    每天看着慕容云舒从药堂回来,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学了什么新药方,炼了什么新丹药。每天看着女人在厨房里炒菜,油锅滋滋地响。每天看着男人在院子里翻那本泛黄的《灵药图谱》。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这个循环永远不破,她是不是要在这里过一辈子?她把这念头按下去。


    慕容云舒二十岁了。


    慕容云岚给她办了一个小小的生日宴,在药堂的院子里摆了一桌菜,请了顾云初,请了慕容云舒的爹娘,请了药堂的几个师兄师姐。


    慕容云舒坐在中间,看着满桌的菜,看着那些笑着的脸,忽然哭了。


    “怎么了?”慕容云岚的眉头皱起来。


    “没事。”慕容云舒擦了擦眼泪,笑了。“我就是……太开心了。”


    她端起酒杯,站起来。“谢谢师父,谢谢表姐,谢谢爹,谢谢娘,谢谢各位师兄师姐。


    我把这杯酒干了,你们随意。”


    她一仰头,把酒干了。辣得她直咧嘴,眼泪又掉下来了。


    慕容云岚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慕容云舒喝醉了。趴在桌子上,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仔细听,翻来覆去就几个字。


    “开心……好开心……”


    顾云初把她背回住处,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慕容云舒翻了个身,抱住被子,嘴里还在嘟囔。


    “表姐……你真好……”


    顾云初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那张圆圆的脸上,还挂着两行泪痕。可她嘴角是翘着的,在做梦。做什么梦呢?她不知道。但一定是个好梦。


    顾云初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她站在院子里,月光很好。老槐树的影子落了满地,风吹过,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


    “你对她心软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云初没有回头。


    “我知道。”


    殷姹走到她身边,赤足踩在青石板上,月光照着她整个人。乌黑的长发散在肩上,粗布衣裳穿在她身上像仙女的羽衣,桃花眼微微弯着,眼尾的小痣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这个循环,”顾云初说,“是不是已经破了?”


    殷姹没有回答。


    她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副妖孽的皮囊照得近乎透明。


    “你觉得呢?”


    “我觉得破了。”


    “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里待了两年,没有重新开始。”


    殷姹转过头,看着她。桃花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变了,从慵懒到认真,从认真到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看她过得好,所以你觉得她的执念散了。”


    顾云初没有说话。


    “可你有没有想过,她的执念,不是过得好不好?”


    殷姹的声音很轻很轻,


    “她的执念是‘如果当初有人拉她一把,她就不会死’。”


    顾云初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拉了。”殷姹说,“你拉了她一把。所以她的执念散了。”


    她转过身,面对顾云初。


    “但这个循环,不是她的执念。是我的。”


    顾云初看着她。


    “我是这个阵法的阵眼。”殷姹说,“只要我还在这里,循环就不会破。”


    “那你怎么才肯离开?”


    殷姹看着她,桃花眼里映着月光,映着她的影子。


    “等你不需要我的时候。”


    顾云初愣了一下。


    殷姹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薄纱。


    “你走吧。”她说,“她交给你了。”


    顾云初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前辈——”。


    殷姹没有回头。她抬起手,挥了挥,像在赶一只聒噪的蚊子。


    “别叫我前辈,叫老了。”


    她顿了顿,“叫姐姐。”


    顾云初沉默了一瞬。


    “姐姐。”


    殷姹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她还是没有回头。


    “嗯,乖。”


    她消失在月光里。


    顾云初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月光,看了很久。


    她转过身,推开慕容云舒的房门。


    慕容云舒还在睡,抱着被子,嘴角翘着,脸上还挂着那两行没干的泪痕。她睡得很香,像一只吃饱了的小猫,蜷在被窝里。


    顾云初在床边坐下来,看着那张脸。


    圆圆的,红扑扑的,眉心一颗红痣。


    她伸出手,把那两行泪痕擦掉了。


    “舒儿,”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你要好好的。”


    慕容云舒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嘴角翘得更高了。


    顾云初站起来,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她站在院子里,月光很好,老槐树的影子落了满地。


    她闭上眼。


    眩晕来了。


    不是那种剧痛的、像烧红铁钉扎进太阳穴的眩晕,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在摇篮里被晃着的感觉。


    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可她不怕。因为她知道,这一次,不会再有那些画面了。


    慕容云舒还在睡,嘴角翘着,脸上带着笑。


    循环里的一切,都会继续。


    殷姹还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桃花眼弯着,赤足踩在青石板上,看着月亮。


    顾云初在黑暗里往下坠。


    可她不再挣扎了。


    因为这一次,她知道她还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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