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初领着众人走进正殿。


    长案上摆着十几枚玉简，每一枚都泛着淡淡的光。


    沈木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十几杯茶，一杯一杯地摆在长案上，然后退到门口站着。


    楚天骄站在最前面，下巴还是微微抬着，但比刚才收敛了一些。赵大锤站在他左边，东张西望。凌风蹲在角落里，眯着眼打量着正殿的每一个角落。苏小小站在最后面，安安静静的。


    其余十几个来参加选拔的人也挤了进来，正殿一下子显得拥挤了。


    顾云初站在长案后面，看着这些人。“第二关，问道。很简单——你们每人拿一枚玉简，神识探进去，里面有一个问题。把答案写在玉简上，交给我。”


    楚天骄往前走了一步。“什么问题？”


    “每个人不一样。拿到了就知道了。”


    楚天骄伸手就要去拿最中间那枚玉简。顾云初用眼神制止了他。


    “从左到右，一个一个来。”


    第一个人走上前，是一个中年散修，炼气巅峰，面容沧桑。他拿起第一枚玉简，神识探入，愣了片刻，然后拿起旁边的笔，在玉简上写了几个字，交了上去，退到一边。


    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轮到赵大锤的时候，他走上前，拿起玉简，神识探入。然后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迷茫，从迷茫变成痛苦。他回头看着楚天骄，楚天骄对他点了点头，他又转回去，想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玉简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轮到凌风。他拿起玉简，神识探入。他的眼睛忽然眯了一下，然后拿起笔，刷刷刷写了几个字，交上去，又迅速窜回了角落。


    轮到苏小小。


    她走上前，拿起玉简，神识探入。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拿笔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写了几笔，交上去，退回原位。


    轮到楚天骄。他大步走上前，拿起最后一枚玉简，神识探入。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像被人戳中了什么，又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他站在那里，拿着玉简，一动不动。赵大锤在后面小声喊了一句“老大”，他没听见。凌风冲他呲了呲牙，他没看见。苏小小叹了口气，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拿起笔，在玉简上写了一行字。写完，放下笔，退回原位。脸上的骄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认真。


    顾云初一枚一枚地看那些玉简。


    第一个中年散修的玉简上写着——“道，是吃饭。”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解释了一下——吃饱了才能活下去，活下去了才能修道。道就是饭，饭就是道。


    顾云初看完给慕容云岚看了一眼。慕容云岚的嘴角弯了一下。


    “实在人，要了。”


    第二个人的玉简上写着——“不知道。”后面又补了一行——我修炼了二十年还在炼气期，我不知道道是什么。但我不想放弃。顾云初看完点了点头。这种人往往走得最远，因为知道自己不知道。


    第三个人的玉简上写着——“道是报仇。”没有解释，就这四个字。顾云初看完收在一边，没有立刻表态。


    第四个人的玉简上写着——“道是变强，变强了就不用被人欺负了。”


    顾云初看完，轻轻叹了口气。她太能理解这种想法了。


    修仙路上，十个有八个都是为了这个。


    这世道就是这样——落后就挨打，规则永远掌握在强者的手里。


    写下这行字的人，多半是被欺负过的。是真正被人踩在脚下、毫无还手之力的那种。


    这种人太多了。


    多到顾云初已经不觉得奇怪了。


    她只是觉得……有点心酸。很多人踏上这条路，不是为了长生不老，不是为了逍遥自在，就只是为了——“不被欺负”。


    她垂下眼，将玉简轻轻放到一边。


    “挺好的，”她低声说。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看到赵大锤的玉简时，顾云初差点笑出声来。上面写着——“包子。”下面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包子和道的关系我说不清楚，但我觉得好吃的包子跟道肯定有关系。


    慕容云岚凑过来看了一眼，难得地笑了。“这个胖子我要了。”


    凌风的玉简上写着——“风。”


    就一个字。顾云初看了他一眼，他还蹲在角落里，眼睛眯着，像一只打盹的猫。


    苏小小的玉简上写着——“家人。”


    就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顾云初看了她一眼，她还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最后是楚天骄的玉简。顾云初拿起来，神识探入。


    上面写着——“我不知道道是什么。但我今天站在这里，看见太初宗的牌坊上写着‘大道初开天地始，太初既立万物生’。我不太懂这句话什么意思。但我觉得，能写出这句话的宗门，对道的理解应该不会差。所以我想留下来学。”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我以前觉得大师兄是最强的人当的。但刚才在幻心镜里，我看见很多个自己打成一团。我忽然发现，最强的那个我，不是最嚣张的那个，而是最安静的那个。他站在角落里，看着我。他没有动手，但我知道他是最强的。我想成为他。”


    顾云初把玉简放下。


    正殿里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在等她说话。楚天骄站在那里，下巴没有抬起来，手垂在身侧，攥着衣角。他没有看顾云初，看着自己的脚尖。


    顾云初从长案后面走出来，走到楚天骄面前。楚天骄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顾云初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你离成为他还远着呢。”


    楚天骄的耳朵红了。


    顾云初转过身，看着所有人。“第二关，全部通过。”


    人群中响起一片嗡嗡声。


    那个写了“道是报仇”的散修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眼眶红了。


    顾云初走回长案后面。“但我要说几句。那个说道是报仇的——”


    那人抬起头。


    “报仇可以。但报完了呢？你是继续往前走，还是停在原地？你想清楚了。道不是终点，是一条路。报仇是你的起点，不是你的终点。”


    那人的眼眶更红了，声音有点抖。“弟子明白了。”


    “你还没入门，别急着自称弟子。”


    那人连忙改口。“是是是，我、我记住了。”


    顾云初看着那个写了“道是吃饭”的中年散修。


    “你说的对，道就是饭。道就是饭，能填饱肚子的饭。你不用跪着去求它，不用花大价钱去买它，它就在那里，你伸手就能拿到。你吃了，它就滋养你；你不吃，它就等着你下次饿了再来。


    所以，道就是饭，你饿了就吃，吃了就饱。就这么简单。”


    中年散修愣住了，手里还攥着那枚玉简，想了很久，然后忽然咧嘴笑了。


    顾云初的嘴角弯了一下。这人虽然修为低，但脑子转得快，是个可造之材。


    她转向赵大锤。赵大锤缩了一下脖子，像做错了事的小孩。


    “宗主，我是不是写的太丢人了？”


    “不丢人。但是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喜欢包子，但如果有一天，有人抢了你的包子，你是再去买一个，还是把抢包子的人打趴下，让他以后都不敢抢？”


    赵大锤的眼睛亮了。“打趴下。”


    “那你就不是喜欢吃包子。你是喜欢吃包子，但更喜欢不让别人抢你的包子。这两件事不一样。你能分清楚吗？”


    赵大锤想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大铁锤。


    “我分得清。包子是包子，锤子是锤子。我喜欢吃包子，也喜欢用锤子。吃包子是高兴的事，用锤子也是高兴的事。道，应该也是高兴的事吧？”


    顾云初看着他，笑了一下。“说得好。道，确实是高兴的事。”


    赵大锤咧嘴笑了。


    顾云初最后转向楚天骄。“至于你——”


    楚天骄挺直了背，但下巴没抬起来。


    顾云初看着他的玉简，念了最后一行字。


    “最强的那个我，不是最嚣张的那个，是最安静的那个。他站在角落里，看着我。他没有动手，但我知道他是最强的。我想成为他。”


    正殿里安静极了。


    “你这句话写得很好。好到不像你这个年纪能写出来的。”顾云初看着他，“是有人教你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楚天骄沉默了片刻。“我自己想的。在镜子里，我看见他站在角落里，我觉得他很眼熟。后来我想起来了，那是我小时候的样子。我小时候很安静，不说话，不打架，就一个人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后来我爹说，你这样不行，你是天之骄子，天之骄子不能蹲在墙角看蚂蚁。你要站在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看见你。”


    他顿了顿。


    “我听了他的。我开始修炼，开始打架，开始站在最高的地方。我以为站在最高的地方就是最强的。但刚才在镜子里，我看见那个蹲在墙角看蚂蚁的自己，他比我强。他不需要站在最高的地方，他就是最强的。”


    顾云初看着楚天骄。


    这孩子的身上有一种纯粹的、没有被污染的东西。


    他骄傲，但骄傲底下有东西撑着，不是空的。他张扬，但张扬的底子很厚，不是虚的。他是一块璞玉，还没经过雕琢，但质地很好。


    “第三关，问行。”顾云初说，“明天卯时，山门口集合。迟到者，取消资格。”


    她转过身，走回长案后面，坐下来，端起茶杯。


    众人散去。楚天骄走出正殿的时候，赵大锤凑过来。“老大，宗主刚才打你头了。”


    楚天骄的耳朵又红了。“我知道。”


    “她不像是生气。像是在……试什么？”


    楚天骄没说话。苏小小从后面走上来，轻声说了一句。“她在试他的骨头硬不硬。”


    楚天骄转过头看着她。


    苏小小没有看他，看着前面的路。“她打你那一下，用的是巧劲。力道不大，但角度很刁。你头没低，也没躲。她满意了。”


    楚天骄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苏小小没有回答，走快了几步，走到前面去了。


    那天晚上，楚天骄一个人坐在山门的台阶上。月亮很大，照得山门前的石阶白花花的。赵大锤在弟子房里打呼噜，凌风趴在窗台上睡着了，苏小小在屋里不知道干什么，灯还亮着。


    楚天骄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杀过妖兽，打过架，握过剑。但他从来没用这双手做过一件真正让自己骄傲的事。


    他以为打架赢了就是骄傲，站在最高的地方就是骄傲，让所有人都看见他就是骄傲。


    但今天在镜子里，那个蹲在墙角看蚂蚁的自己，比他骄傲。他不用打架，不用站在最高的地方，不用任何人看见他，他就是骄傲的，他在做自己喜欢并且想做的事情。


    “还没睡？”


    楚天骄猛地转过头。顾云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月光照着她月白色的长裙，照着她沉静的脸。楚天骄站起来。


    “宗主。”


    顾云初在他旁边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石阶。“坐。”


    楚天骄坐下了，离她隔了两个拳头的距离。


    “在想什么？”


    “想小时候的事。”


    “什么事？”


    楚天骄沉默了很久。“我小时候蹲在墙角看蚂蚁。蚂蚁搬家，排成一条线，从墙角的洞里出来，爬到院子外面的树根底下。我看了一下午。我爹找到了我，打了我一巴掌。他说，你在干什么？我说，看蚂蚁。他说，看什么蚂蚁？天之骄子才不看蚂蚁。”


    他低下头。


    “后来我再也没看过蚂蚁。”


    顾云初没有说话。


    “明天第三关结束之后，你可以去看蚂蚁。”顾云初说。


    楚天骄转过头看着她。“看完蚂蚁，然后呢？”


    “然后你再想，你是想当那个站在最高处的你，还是想当那个蹲在墙角看蚂蚁的你。”


    “可以两个都当吗？”


    顾云初的嘴角弯了一下。“可以。站着当累了，就蹲下来看蚂蚁。看完了蚂蚁，再站起来继续走。”


    楚天骄看着她，看了好几息。“宗主，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哪样？”


    “就是——说话特别好听。”


    顾云初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是对每个人都说了真话。你觉得好听，可能是因为真话本来就很好听。”


    她走了。楚天骄坐在石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明天第三关。


    他不知道第三关是什么，但他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