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初撑着地面想坐起来,手臂刚撑到一半就软了,整个人又跌回草垫上。
顾长生头也不抬地甩过来一句话:我看出来了,你丹田里那个小世界碎了一角,经脉也裂了三条,老老实实躺着。再乱动,我懒得救第二回。说完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你的伤比赤练重。她是外伤,你是根基。
赤练在旁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被顾长生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你也别乱动。”
她翻了个白眼躺回去,嘴上没停:什么叫外伤?我这肋骨三根——三根!
顾长生没理她,端着另一碗药走过去蹲在赤练旁边,碗沿往她嘴边一递:张嘴。喝了闭嘴。你的嘴比你的伤严重。
赤练瞪了他三息,还是张嘴喝了。药苦得她整张脸皱成一团。
顾云初躺在草垫上缓了很久,等那阵天旋地转过去之后才重新开口:那个石碑……后面是什么?
顾长生站起来,走到黑色石碑后面,拨开一片藤蔓和碎石,露出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堪堪容一人弯腰进去。
顾长生抬头瞅了瞅:这背后是一个洞口,洞口有禁制,不是修为能硬破的,要认主。
认主?
对。这里面的东西应该留了原主人的神魂烙印。只有同源的气息才能通过。顾长生转头看着她,我感觉你的灵力好像跟洞口透出来的气息同源。所以你可以通过。
顾云初闭上眼,把心神沉入丹田。
自己的混沌道基还在缓缓旋转,但小世界碎了一角,裂痕蔓延开来。
她轻声开口,跟我同源并且比我强大的人。只能可能,是云胤。那个东西是云胤留下的。
顾长生神情微变,但也没说什么。低头蹲在药鼎旁边,把剩下的药渣倒进一只玉瓶里封好,动作不紧不慢的,看不到什么表情。
赤练躺在旁边看看顾云初又看看顾长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闭上眼装睡。
又过了半个时辰,顾云初试着动了动右腿。
膝盖还是疼,但已经能微微弯曲了。
她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顾长生没拦她,只是把一只玉瓶推到她手边:外敷的,涂在膝盖上。两个时辰能消肿。
顾云初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只玉瓶,瓶身还是温热的。
你取了多少血?
三滴。死不了。
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顾长生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你管好自己,不用管我。我才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角,朝那个洞口走去,弯腰往里看了一眼,然后侧过身让她也能看见。
顾云初扶着崖壁站起来,慢慢走到洞口旁边,那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闭上眼站了很久。
“那我进去了?”
赤练面露关心之色。“云初,我没办法进去保护你,你要小心。”
顾云初点了点头,然后弯腰钻了进去。
洞道不长,大约走了十来步就豁然开朗。
顾云初在洞口站定,看着眼前的景象。
一块小小的世界碎片悬浮在石室中央。
大约方圆数十丈,一片微缩的森林悬浮在虚空中,树木葱郁,溪流蜿蜒,还有几只巴掌大的鸟在树冠间来回穿梭。
整片碎片散发着柔和的暖白光,边缘是破碎的,像被硬生生撕下来的。
云胤……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她从来没有见过云胤本人。
但在她修仙的路上,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高到无法忽视。
从下界开始,她就获得了云胤的《太初衍化诀》,后来流云剑派的云篆秘境后来飞升碧落界,风无涯帮她,说是因为云胤的情分,还有星狐的圣尊。甚至有的时候她遇到的那些凶险关头,某些恰好出现的机缘、恰好留存的遗迹,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源头。
一个她从未谋面的人,却在她前行的路上铺了那么多块石头。
她一直以为云胤有混沌道基但没有炼出小世界。
现在她知道自己错了。
云胤炼出来了。
不仅炼出来了,而且这个碎片分明是被人为撕扯下来的,上面残留的灵力痕迹说明它的破损是外力所致。
为什么会被撕下来?她问自己。
不是为了杀他。
如果是要杀他,直接毁掉小世界就行,不必费劲撕下一块带到这里封印起来。
那一定是为了别的东西——比如研究。撕下一块完整的世界碎片带回去,慢慢剖析它的构成、运转规律、灵气的演化方式。
换句话说,有人想弄清楚混沌道基的小世界到底是怎么运行的。
天道盟在找到云胤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杀了他,而是从他身上撕下了一块小世界,封存在这里研究。
顾云初的指尖攥紧了袖口。
现在她的混沌道基还在运转,但小世界裂了的那一角像漏水的碗沿,灵力从裂缝里缓缓流失。
如果不修补,它早晚会彻底崩散。
而眼前就有一块同源的碎片——云胤留下的这块,正好可以补上。
她不是没想过吸收外来灵力来修补小世界,但那需要严格同源才能融合还需要很长的时间,她没有那么多时间。
而她和云胤的混沌道基同出一脉,这碎片天然就能被她接纳。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步走进了那片悬浮的碎片。
碎片里那些微缩的树木沙沙地响着,溪流里的水绕过她的脚踝,那几只巴掌大的鸟停在离她最近的枝头上,歪着头看她。
顾云初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盘腿坐下来,闭上眼睛,心神沉入丹田。
小世界在她体内缓缓旋转,裂痕处正在渗出灰白色的灵力细流。她引导自己丹田的气息向外探出,像伸出手去触碰一个同样受伤的人。
那缕气息接触到世界碎片边缘的时候,碎片忽然亮了起来——柔和的白光从断口处涌出,自动涌向她丹田的方向。
现在变成了是碎片在主动靠近她。
那股力量涌入丹田的时候,顾云初感觉到一阵温热的胀痛从丹田中央炸开,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蔓延。每一寸经脉都像被温水烫过,又酸又胀又热,灵力运转的速度越来越快,丹田里那个小世界在重新生长,裂缝的边缘被云胤的碎片一点点填补,接缝处正在缓缓融化、合拢。
她不知道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
可能是几个时辰,也可能是更久。她没有时间概念,只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不断变化,经脉在拓宽,灵力在暴涨,神识在向外蔓延,整个人正在往上浮升。
她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她看到了混沌的底色。它一直在那里,只是以前的她看不见。
然后她睁开了眼。
石室里的光线依然柔和,悬浮在空中的世界碎片已经完全消失了,那些微缩的树木和溪流与她的丹田融为了一体。
大乘初期。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已经不疼了。
经脉里那股温热感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展的状态,连呼吸都比以前更深,每一次吸气都能感觉到天地间细微的灵气波动。
她转身走出洞道。
出口处,顾长生还蹲在药鼎旁边,赤练还在草垫上躺着。
两人同时抬头看她。顾长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但赤练直接喊出来了——
云初——你好像……不一样了?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像整个人都洗干净了似的biu biu biu的发亮!
顾云初走出来站在洞口,夜风吹动她的衣袍。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轻声说:大乘初期了。
赤练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扯到伤口又龇牙咧嘴地躺了回去,嘴上却不停:大乘?!你这就大乘了?!你飞升还不到一年半!你让人家那些修炼了几百年几千年的怎么活!
顾长生终于开口了。他站起来把青玉小鼎收回袖中,眼睛弯成了月牙笑着说:气海充盈,经脉畅通,灵力沉而有力。确实是大乘初期。恭喜啊,顾道友。
顾云初拱了拱手,眼睛看着顾长生一笑“还要多谢长生道友为我疗伤,不然恐怕我早都没命了,更别说获得如此大的机缘。”
“哪里哪里,现在咱们可是一队的,要不是你俩挡在前面,我早被陆鸣给捶死了,哈哈”
顾云初扭头看向那片空地边缘,陆鸣的遗体还安静地躺在灰布下面。她走过去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灰布重新掖好。
你守了这东西很久。她轻声说,辛苦了。
接着一挥手把陆鸣的尸体放入小世界。
她站起来走回顾长生和赤练身边,背对着那块黑色石碑和身后漆黑的洞道。
走吧。我们先把陆鸣的尸体还给他娘再回太初宗。
赤练从草垫上翻坐起来,伤还没好全,但精神头十足地朝她伸出手。
“好!我也觉得咱们不能把陆鸣留这儿不管,就当还那个大娘的人情了!”
顾云初伸手把她拉起来,赤练踉跄了一步站稳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尘土。
顾长生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口。
洞口里什么光都没有了,黑暗而安静,像所有的生机都已经离开了那里。
他转回头,跟上了前面两个人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