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初的手掌贴在裂缝边缘的岩石上，灵力源源不断地渗入深处。


    她能感觉到那道沉睡的灵力在回应她。


    这证明了他还活着。


    不，不止是活着——他还在用自己仅存的力量维持着这道裂缝的封印，不让里面的东西彻底涌出来。


    云胤把自己封进了锁魂阵。


    风无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和他的道侣小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近前。


    小安看着那道裂缝，目光复杂。她往前走了两步，蹲在裂缝边缘，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边缘处一道极浅的刻痕，那刻痕比石柱上的还要深一些，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了，像是被人反复触摸过。


    他受了很重的伤。逃出去的时候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天道盟的人在外面围堵他，他甩开追兵之后又回来了。发现我在维持锁魂阵，他说他不能把锁魂阵留给我一个人维持。那时候那道锁魂阵已经开始松动了，如果没有人从里面镇住，不出三年这里整片空间都会被吞噬，到时候不管我还是他都会死。他让我出去，去外面等人来。他说一定会有人来的。


    她停顿了一下，伸手把那道刻痕仔仔细细摸了一遍。


    他把自己封进去之后，锁魂阵重新稳定了。但代价是——他的神魂和肉体会被锁魂阵慢慢同化。阵在人在，阵碎人亡。


    顾云初听着，手指还贴在岩石上，混沌灵力在裂缝深处游走，搜索着。那道微弱的气息深处，忽然有一个念头——非常明确的、带着命令意味的念头——隔着层层混沌灵力传到了她这里。


    回去。


    只有一个词。


    干脆利落得像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顾云初被那股念头震得手指一颤，把手收了回来。


    那两个字清晰地、平稳地落在她的意识里。是一个沉稳的、带着高位者天然威严的嗓音，即使隔着锁魂阵、隔着漫长的时间和浑身的伤，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依然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


    他让我回去。顾云初说。


    风无涯和小安同时看向她。


    回去


    小安摇了摇头，笑了一下。他果然还是那样。永远挡在最前面，永远觉得别人比自己重要。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伸手把裙摆往上提了提，然后做了让三个人都没料到的事——她攥住裂缝边缘凸起的一块岩石，翻身跳了下去。


    风无涯瞳孔猛地一缩，扑到裂缝边缘往下看，看见她的身影在暗光里荡了一下，踩住一块突出的石壁站稳了，仰起头朝他喊了一句：没事！下面不深——这里原来有一条下去的阶梯，被石粉遮住了。你在上面等着，我下去跟他说话。


    她的声音从裂缝深处传上来，带着一种轻快的笃定，像是曾经走过无数次这条路的人重新踏上了熟悉的台阶。


    风无涯趴在裂缝边缘，呼吸急促了一瞬，然后慢慢平稳下来。


    他很听小安的话，小安让他等着，即使心中很着急，也没有追下去，只是紧紧抓着裂缝边缘的岩石，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暗光深处。


    顾云初和顾长生站在旁边，谁都没有出声。裂缝深处传来小安踩碎石壁的窸窣声响，很快就听不见了。


    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裂缝深处传来小安的声音，这次带着回音，从下面传上来：无涯，你下来。让他看看你。


    风无涯没有犹豫。翻身踩住第一块凸起的岩石，顺着石壁往下攀。


    顾云初站在裂缝边缘往下看。深色的空间里能看见风无涯的身影在缓缓下降，过了十几息终于踩到了实地。他的身形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往前走，像是看到了什么。


    又过了几息，他的声音从裂缝深处传上来，努力保持平稳但尾音还是微微发颤的——……云胤。


    裂缝深处短暂地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男声从极深的地方传上来，比刚才传给顾云初的那道神识清晰多了，像是对着风无涯本人说出来的。


    低沉而浑厚，带着某种天然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稳稳妥妥地落在听者的耳朵里，即使隔着一道裂缝和层层灵力的阻隔，依然清晰有力。


    风无涯。你老了。


    风无涯发出一声像是笑又像是呛到的声音：你他妈的……


    那道男声又响起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但话的内容让站在上面的顾云初都忍不住紧张起来：


    锁魂阵撑不了太久了。你们既然来了，就把该带走的东西带走。我的命留在这里就行。


    风无涯没有回答。


    安静持续了好几息。然后小安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带着笑意，但笑意底下压着一股咬紧牙关才没让它滚出来哭腔：


    他说他不想出去。他说锁魂阵当年吞了他太多神魂，就算现在解开，他也活不过三天。你让我下来劝他，你自己下来也劝不动。你还不了解他吗？他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你们三个在上面。我在这里待着。


    风无涯的声音从裂缝深处传上来，沙哑的：你想跟她说什么就说。我替你传。


    又是一阵安静。


    片刻，那道低沉浑厚的男声响了起来。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像是他把脸转向了上方的方向，对着裂缝出口处那一片暖白色的天光。


    顾云初。


    顾云初的呼吸顿住了。云胤是怎么知道她的？


    你一直在想，为什么你的路上总有我的痕迹。那卷《太初衍化诀》，是我放在那里的。风无涯帮你，也是我托的，我知道我被天道盟盯上会死，于是花了很大代价用神器测算，你是我的唯一生机。我的道基不是完整的，所以锁魂阵吞我神魂的时候我还有一丝余地把自己封住。但你的道基比我的更纯，你成长得也比我更快。所以你能走通我走不通的路。那道声音顿了一下，又响起来。


    但是现在我不需要你救我。我需要你做另一件事：锁魂阵的阵眼在我体内，阵眼碎了，锁魂阵就会彻底崩塌。但要碎得恰到好处，才能把整个空间的能量重新疏导回灵脉。我需要你来碎我体内的阵眼，否则锁魂阵散开的同时会撕裂整片空间。你比我更适合做这件事——你的混沌道基比我更纯，你的控制力更精准。


    顾云初，你得亲自下来。亲手碎掉我体内的锁魂阵阵眼。这是唯一的路。


    顾云初站在裂缝边缘，暗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


    她低头看着裂缝深处那片看不清轮廓的黑暗。然后她转头看向顾长生。顾长生站在她身边，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


    我要下去。顾云初说。


    顾长生看着她，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像是一瞬间的清醒——真正的、那个的清醒。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我陪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