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初坐在正殿里,将那枚星光鱼玉佩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
流光林她一定要进去。
她合上手掌,站起身来。
赤练。
赤练正蹲在院子里逗那只胖猫,闻言抬头:
我要出门一趟,去落星城。
赤练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落星城?听阿扇说那不是你们当初从仙府里出来的地方吗?你是想……
顾云初把玉佩收进袖中,我从那里出来过一次,那道空间的壁障我曾经穿过。现在我对空间之力的掌控比当初强了太多,我想试一试能不能在同一个地方撕开一道裂隙重新进去。
赤练听懂了,但还是皱着眉头道:行是行,但你去多久?
不确定。你先帮我盯着宗门。
赤练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正殿门口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顾长生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片不知从哪儿摘的叶子,笑眯眯地看着顾云初:你已经找到进去的方法了?
你耳朵倒是灵。
刚好路过,刚好听见。
那你要一起?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顾长生把叶子往旁边一丢,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旁边总得有个人,这样子更安全。
顾云初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
两人从太初宗出发,御剑往西北方向飞去。落星城离得不远,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
落星城还是那副样子。城墙灰扑扑的,城门洞开着,进出的人不多不少,街面上有卖灵材的摊子也有卖糖葫芦的,烟火气很足。
顾云初没进城,而是绕到城郊——那个她当初一脚踏出来回头看见整座仙府隐入虚空的荒原。
野草长了半人高,风吹过去沙沙响。远处有几棵歪脖子老树。
一切看起来都和她当初出来时一模一样——荒凉、安静、毫不起眼。
顾云初在那片荒原中央站定,闭上眼。
她的神识铺展开来,一寸一寸地扫过面前的虚空。大乘初期的感知比以前敏锐了太多,那些藏在空间褶皱里、凡人肉眼永远看不见的纹路正缓缓浮现出来。
一道极细的、几乎已经愈合的——像伤口结痂后留下的痕迹——横亘在她面前。
这就是当初她穿过那道空间壁障时留下的缝隙。这么久过去了它还没有完全闭合。
找到了。顾云初睁开眼,伸手按在那道疤痕上。
混沌灵力从她掌心涌出,沿着那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隙渗入。疤痕微微震颤了一下,边缘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灰白色光晕。
顾长生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没有出声打扰。
顾云初加大了灵力输出。那道疤痕在她掌心的力量下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扩开,发出低沉而绵长的嗡鸣。虚空像水一样向两侧退去,露出一条狭长的、边缘泛着微光的裂隙。
裂隙不算大,但足够一人侧身通过。
你先在这里等着,顾云初侧过头对顾长生说,我进去看看里面是什么情况。如果能进去流光林里的话,我再让你进来。
你先进。顾长生说,我在外面守着,万一里面有什么不对你还能撤出来。你要是进去了我反倒不好帮你。
万一里面的空间会自动关闭怎么办?我把你堵外面了,你还怎么进去?
顾长生笑着说:那就说明我命里合该只在外面等着。
顾云初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说,侧过身,挤进了那道裂隙。
眼前一阵短暂的、天旋地转的撕扯感。然后她的脚踩在了实地上。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那种古老、沉寂、带着岁月沉淀的灵气,和当初一模一样。
仙府里面没有太多变化。
荒原还是一片荒原,远处那些残缺的古老建筑轮廓依稀可辨,偶尔有几处破损的阵基还残留着微弱的灵光。
顾云初在荒原边缘站了片刻,从袖中摸出那枚星光鱼玉佩。
玉佩一离开她的掌心,那道被封在玉石里的星光鱼就剧烈地动了起来。尾鳍快速摆动,整条鱼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玉石里疯狂游动,朝一个方向拼命撞着玉璧。
顾云初松开手指。玉佩飘浮在空中,星光鱼的方向指向远处那片流光森林。
她没有犹豫,抬步跟了上去。
玉佩飞得不算快,始终保持着一种不急不慢的速度,像是怕她跟丢了似的。一人一玉穿过荒原、绕过几座坍塌的石殿、经过一片干涸的河床,越走越深入。
仙府的深处比她当初路过的区域要荒凉得多。脚下的石板路渐渐被碎石和尘土覆盖,两侧的墙壁上的浮雕已经模糊得看不清轮廓,只剩下一些被风沙打磨过的凹痕。
但玉佩始终没有停。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柔和的光晕。
那些光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地面上升起来的——细碎的、像流萤一样的光点缓缓浮动着。
树出现了。
一棵、两棵、三棵……起初只是零星几棵矮树,越往前走树就越密集,枝叶间流淌着淡青、莹白或浅紫的光晕,叶片透明如琉璃,在无风中轻轻震颤,发出空灵的回响。
流光林。
顾云初在林子边缘停下了脚步。
玉佩在她前方悬停了一息,然后缓缓落下,轻轻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星光鱼安静了下来,不再游动,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顾云初抬头望向流光林深处。
那些琉璃树木之间有一条隐约可见的小径,蜿蜒向深处延伸而去,像被什么人走了无数次踩出来的路。
走进流光林的那一刻,顾云初仿佛听见了琉璃叶片相碰的细响、远处溪流的淙淙声、脚下泥土被踩出的微小声响。
她沿着小径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一道身影站在林间空地的中央。
银白色的长发,未束,垂至脚踝,在透过琉璃枝叶的光线下泛着清冷的光泽。穿着样式极其简约的月白色长袍,宽袍大袖,没有任何多余纹饰。
她背对着顾云初,正俯身看着灵潭中央那朵冰蓝色的奇花。
顾云初在空地边缘停下脚步。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站着,等待着。
那道身影直起身来,像是这才察觉到有人靠近,慢慢转过身。
目光落在顾云初脸上的时候,她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你……突破大乘了?
圣尊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惊讶。
顾云初上次离开流光林时还只是炼虚初期。
炼虚初期到大乘初期之间隔着整整两个大境界,即便在灵气充沛的碧落界,正常修士从炼虚到合体需要数百年甚至上千年,而合体到大乘,则又需要更漫长的时间。
可眼前这个人,距离离开流光林才过去多久?
圣尊的目光在顾云初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感知。片刻后她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清冷平淡,但那股隐隐的惊讶还未完全散去。
你果然不一般。
顾云初没有接这句话。她从袖中取出那枚星光鱼玉佩,托在掌心,朝圣尊的方向递了过去。
圣尊,我想请您看看这个。
圣尊的目光落在顾云初掌心的那枚玉佩上。
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但顾云初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的时候停住了。
圣尊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从顾云初掌心里取走了那枚玉佩。手指触到玉佩的那一瞬间,她周身的空气有一刹那的凝滞。
那枚玉佩在她掌心静静躺着,星光鱼在里面缓缓游动。
圣尊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手指在玉佩边缘的某个位置极轻地摩挲了一下——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细痕,像是被什么人用指腹反复触摸过留下的。
……你从哪里得到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顾云初差点没听清。
从苍梧山脉深处一座秘境里。那座秘境的深处有一道锁魂阵,锁着云胤前辈,阵眼碎掉之后云胤前辈仙逝,我在石台上找到了这枚玉佩。
锁魂阵。圣尊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她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微微发白。
她握着那枚玉佩站在灵潭边,银白色的长发在无风的空间里轻轻拂动。
顾云初安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出声催促。
风穿过琉璃树的枝叶,发出遥远的、空旷的回响。
圣尊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