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宗变了。
最先察觉到不同的,是那些在山门前摆摊的散修。
以前他们卖灵材,一天能卖出三份就算不错,大部分时间都在打盹。现在,从清晨到黄昏,山门外那条土路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听说了吗?太初宗现在有四个大乘!”
“四个?你确定不是两个?”
“我表兄的师叔在听风阁做事,消息绝对准!沈重天一个,顾长生一个,宗主本人一个,还有一个……据说是个银头发的小子,也不知道什么来路,反正也是大乘!”
“四个大乘……这放在整个东域,也就三大仙门能比了吧?”
“三大仙门也不见得有四个大乘坐镇同一座山头。那些大宗门都是分散在各处分舵的,谁能像太初宗这样把四个大乘全攒在一个院子里?”
消息传得快。
十天之内,方圆千里的大小宗门都知道了这个消息。那些原本还想着“太初宗不过是个暴发户”的人,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沈重天最近的话变多了。
他在幻心镜里走了一遭,像是把某个结在心里的东西解开了一点缝,让光透了进去,人也跟着亮堂了一些。
月华来得勤,有事没事就蹲在沈重天旁边看他修补灵田的围栏。
“你这个灵力走势不对,”月华指着沈重天手指间流转的光芒说,“你这样修出来一点也不好看。”
沈重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段已经修好的围栏,沉默了两秒,“那你来?”
月华蹲下来,指尖涌出一点温润的光,沿着围栏的裂缝缓缓游走。把所有参差不齐的边缘都磨平了。
“这样才对嘛。”月华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好看多了。”
沈重天看着那段被他修得焕然一新的围栏,又看了看月华那张带着一点得意、完全没有在邀功的脸,目光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重家老宅的院子里,也有一个人这样蹲在墙角边,修被风吹裂的墙缝,修完了抬头冲他笑,说“好看多了”。
沈重天低下头,拍了拍袍角的灰。“……嗯,好看多了。”
月华不知道沈重天在想什么。
但他看到沈重天的眉眼在那句话之后变得舒展了些,便没多问,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往厨房方向跑了。
顾长生倒是越来越像太初宗的人了。
他画图纸、规划药圃、调整阵法的覆盖范围,做得比所有人都顺手。
弟子们开始习惯叫他“顾长老”,他也不推拒,只是每次被叫的时候会眨一下眼,说:“我好像还没正式入职。”
弟子们就笑。他也不恼,转身又去调整那条主道上新栽的银杏树间距了。
但真正让太初宗站在风口浪尖的,是一个平凡的午后。
陈小五去山下采买,刚出山门就被堵住了。来的是两个人,都是合体后期的修为。他们站在山门外,没有硬闯,但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太初宗最近收人收得有点快啊。”领头的那个修士开口了,语调不算太冲,但那话里带着一根软刺,“东域各大宗门向来有默契,新崛起的宗门,扩招弟子不能超过一定数量,以免灵气分流、影响周边。太初宗好像……没按规矩来?”
陈小五手里攥着采买清单,脑子在飞速转。“我……我去通报一下。”
他还没跑出去,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顾云初从山门里走出来,站在陈小五前面,看着那两个合体后期。“二位是哪个宗门的?”
领头的修士对上顾云初的目光。
面前这个年轻女人身上没有释放威压,但那股深不见底的气息,让他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玄机阁外务执事,玄真。这位是太虚宗执事,清远。”
顾云初点了点头。“玄机阁和太虚宗,倒是稀客。二位来我太初宗山门外,是为了说我收人不合规矩?”
玄真清了清嗓子。“不是问责,是提醒。东域灵脉有限,灵气总量固定,一个宗门扩张太快,会挤压周围其他宗门的生存空间。太初宗现在有四个大乘坐镇,如果再大肆扩招弟子,周边那些中小宗门怕是连汤都喝不上了。”
“二位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呢?”
玄真和清远对视了一眼。清远上前一步,语气缓和了些:“顾宗主,我们也不是来为难您的。只是东域各大势力之间,向来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宗门扩张,需有分寸,不能一家独吞灵气。”
顾云初安静了片刻。“二位,我敬你们是前辈,也敬玄机阁和太虚宗是东域名门。但有一件事我要说清楚。太初宗山门下的灵脉,是我用自己体内的小世界灵力反哺滋养出来的。跟东域原有的灵脉不是同一条。所以你们说的‘灵气分流’——不存在。”
玄真和清远同时愣住了。
灵脉被反哺过?而且是用小世界的灵力?
他们知道有些大能可以改造灵脉,可那需要耗费极其庞大的力量,而且往往得不偿失。把自身的灵力融进地脉,等于把自己的根基和这座山绑在了一起。
一个宗门宗主,为了山门的灵气,把自己的本源和这片土地融在一起了?这得是多疯才能做出来的事?
玄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清远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顾宗主,这是真的吗?”
顾云初没有回答,只是弯下腰,把手掌贴在地面上。丹田里的小世界气息顺着她的经脉流入掌心,再渗入脚下的土地。整座山头的灵气忽然猛地一涨,浓郁清冽,暖融融的。
玄真和清远站在山门外,被那股扑面而来的灵气冲得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那股灵气浓郁柔和,像被阳光晒暖的溪水,从脚底漫上来,把整个人都浸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对方真的把自己的本源融进了这座山。
清远朝顾云初郑重地行了一礼。“顾宗主,是我们唐突了。太初宗自有根基,不占东域原有灵脉,扩张是你们自己的事,旁人无权置喙。”
玄真也跟着行了一礼。“多谢顾宗主坦诚相告。此事我会如实回报。”
玄真和清远转身离去。
顾云初站在山门口目送他们走远。
夜色渐渐漫上来。太初宗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从山门到正殿,从丹房到讲经堂,一片暖黄的光,在山林之间铺展开来。
顾云初站在正殿门口看着那些灯。沈重天从偏殿走出来,在她旁边站定。“他们走了?”
“走了。”
“还会来的。只是下次来,可能就不是来问话了。”
“我知道。”
沈重天没有再说下去。他和顾云初并肩站在正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些来来往往的弟子。
陈小五蹲在灵田边给新苗浇水,周不通在旁边举着一盏灯给他照亮,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忽然一起笑了起来。沈木从厨房端着一笼新蒸的糕点走出来,被几个弟子围住,一人拿了一块,他嘴上说着“慢点慢点别烫着”,眼里却带着光。
月华正蹲在回廊下面和那只胖猫说话,不知道在说什么,他银白的发尾在风里轻轻晃着。
顾长生坐在银杏树下面的石凳上,面前摊着一张图纸,手里转着一支笔,像是在想什么构图。
院子里熙熙攘攘的,热气腾腾的,暖融融的。
沈重天侧过头看了一眼顾云初的侧脸,月光落在她眼睫上,把那一点光映得很细。“你在想什么?”
顾云初沉默了一瞬。“我在想……这么热闹的地方,不该有人来砸它。”
“不会有人砸的。我会一直守着,谁砸我就打死谁。”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顾云初的回应。就朝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偏殿。
顾云初站在正殿门口,看着他那道被月光拉长的影子消失在廊柱后面,然后收回目光,望向远处那片被灯火照亮的山脊。
灵脉在她的灵力滋养下静静流淌,把整座山头烘得暖融融的。
弟子们在院子里说话、笑闹、分糕点,沈木的脚步声从厨房传到回廊,赤练的声音从演武场那边传过来,喊着“风清棠你再教我一次那一剑——”
她站在那里听着,听了好一会儿,然后弯了弯嘴角。
嗯,都是她的。
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