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啾啾起了个大早。她去温室浇了水,蹲在“蓝”和“绿”的坑边各看了三分钟,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
克罗姆在温室门口等她,手里拿着那个玻璃容器,里面装着半容器水。
“你今天不去了?”啾啾问。
克罗姆摇头。“船不够坐。墨菲的副本占了太多位置。你们去,俺留下修船。”
啾啾看着他。“那你帮我浇水。”
克罗姆点头。“每天一次。”
“每天两次。”
克罗姆看着她。“每天两次,它会淹死。”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啾啾理直气壮:“我是种子的妈妈。”
克罗姆沉默了三秒。“行。每天两次。”
啾啾笑了。她在心里想:克罗姆·铁砧,浇水频率谈判中再次败北,理由是“我是种子的妈妈”。建议写进佣兵工会的谈判手册续集,作为“如何用身份碾压对手”的经典案例。
探险者号起飞后,啾啾坐在观景窗前,看着阿尔法一基地越来越小。温室在基地旁边,像一个小小的透明泡泡。她看不见“蓝”和“绿”,但知道它们在土里,在等水,等阳光,等她回去。
墨菲的本体悬浮在驾驶舱中央,颜色是亮白色,但仔细看,能发现那层白里有一丝淡淡的金色——从碎星带回来后就没褪过。它的三十六个副本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货舱里,每个都安安静静的,没有拌嘴,没有吵架。
啾啾飘到货舱门口,看着那些副本。“墨菲,它们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墨菲本体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因为五号不在。”
啾啾沉默。她看着那些安静的光球,忽然觉得它们像在默哀。为五号,为那个喜欢把饼干弄碎掉在地上的副本。
“墨菲,五号的记忆,真的能重新激活吗?”
墨菲本体说:“能。石碑的能量稳定了。这次去,就是把五号的记忆从石碑里接回来。”
啾啾点头。“那它回来以后,还是五号吗?”
墨菲本体沉默了一秒。“是。也不是。它会记得以前的事,但会有一点不一样。就像树,枯了三百年,重新发芽。还是那棵树,但叶子是新的。”
啾啾看着窗外那片碎星带的方向。“那它还会喜欢吃饼干吗?”
墨菲本体想了想。“可能更喜欢吃。因为饿了三百年。”
啾啾笑了。“那我多带点饼干。”
航行第二天,林奇在驾驶舱里调试一个新设备。那是李维和张雨轩联合研发的通讯器,巴掌大小,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规则纹路。
“第八项成果。”林奇说,电子音带着一点得意。“基于量子纠缠的跨光年实时通讯协议。不管多远,都能通话。没有延迟。”
啾啾凑过来看。“这么厉害?那以后克罗姆浇水浇多了,我能直接骂他?”
林奇点头。“能。而且他那边也能实时听到你的骂声。”
啾啾满意了。“那快试试。”
林奇按下启动键。通讯器的表面亮起淡蓝色的光,纹路开始旋转。几秒后,克罗姆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喂?”
啾啾喊:“克罗姆!你浇水了吗?”
克罗姆沉默了一秒。“浇了。两次。”
“真的?”
“真的。早上一次,中午一次。‘蓝’和‘绿’都浇了。”
啾啾笑了。“那你现在在干嘛?”
克罗姆又沉默了一秒。“修船。‘开心果号’的引擎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不知道。拆开看看。”
啾啾没忍住,笑了。“你修船从来都是先拆再说。”
克罗姆理直气壮:“不拆怎么知道哪坏了?”
啾啾不跟他争了。“那你修。我挂了。”
“嗯。到了给我报平安。”
通讯断了。啾啾看着通讯器,笑了。她在心里想:克罗姆·铁砧,第一次跨光年通话,内容是关于浇水、修船和报平安。建议写进佣兵工会的通讯手册,作为“如何用最日常的话表达最深的关心”的经典案例。
航行第三天,探险者号再次进入碎星带边缘。
石碑还在,悬浮在碎星带中央,黑色的表面刻满了文字。那些文字在发光,和上次看见的一样,温暖的、带着无数细碎光芒的颜色。啾啾趴在窗边,看着那块石碑,忽然看见一个小小的、亮白色的光点,在石碑旁边轻轻闪烁。
“五号!”她喊。
墨菲本体飘过来,也看见了那个光点。它的颜色从亮白变成和石碑一样的暖金色。“它在。还在。”
啾啾的眼泪掉下来。“它等了我们。”
墨菲本体说:“嗯。等了。”
雷栋指挥探险者号缓缓靠近石碑。墨菲的三十六个副本从货舱飘出,围成一圈,把石碑和那个亮白色的光点护在中央。副本们没有说话,没有拌嘴,只是安静地飘着,像在守护一个很久没见的家人。
墨菲本体飘到石碑旁边,和那个亮白色的光点面对面。两个光球,一大一小,一大一小,在石碑的光芒中轻轻晃动。
啾啾趴在窗边,听不见它们在说什么。但她看见,那个小的光点,慢慢变大了一点,颜色从亮白变成和墨菲本体一样的暖金色。然后,它飘向墨菲本体,融了进去。
墨菲本体的颜色,从暖金色变成一种从未出现过的、温柔的、带着无数细碎光芒的颜色。它悬浮在驾驶舱中央,一动不动。
啾啾飘到它旁边。“墨菲?”
墨菲本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五号回来了。”
啾啾的眼泪又流下来。“它说什么?”
墨菲本体沉默了一秒。“它说——饼干呢?”
啾啾哭着笑了。她从背包里翻出那盒专门为五号准备的饼干,打开盖子,放在墨菲本体面前。
墨菲本体的颜色微微波动。然后,一个小小的、亮白色的光点从它体内飘出来,落在饼干盒里,在饼干上滚了一圈,沾满了饼干屑。
啾啾看着那个沾满饼干屑的小光点,笑了。“五号,欢迎回来。”
小光点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返航途中,啾啾坐在观景窗前,抱着那盒饼干。五号的小光点在饼干盒里滚来滚去,把每一块饼干都沾上了饼干屑。
墨菲本体悬浮在她旁边,颜色已经恢复亮白色了,但仔细看,能发现那层白里,多了一丝淡淡的金色——和五号一样的颜色。
啾啾问:“墨菲,五号以后还会掉饼干屑吗?”
墨菲本体想了想。“会。但不会掉在地上了。它会掉在盒子里。等你打开盒子的时候,看见饼干屑,就知道它在。”
啾啾点头。“那我每天打开看一眼。”
墨菲本体说:“隔天就行。天天打开,俺会烦。”
啾啾笑了。“你和克罗姆一样,什么都喜欢隔天。”
墨菲本体理直气壮:“隔天,它才会想俺。”
啾啾不跟它争了。她在心里想:墨菲·副本们·三十七个加一个,对关爱的定义是“隔天一次”,和克罗姆·铁砧同款。建议写进佣兵工会的心理学手册,作为“嘴硬型人格的典型行为模式”的实证案例。
回到阿尔法一基地时,克罗姆在泊位区等着。他手里拿着那个玻璃容器,里面装着半容器水。
啾啾跳下船,看着他。“你拿水干嘛?”
克罗姆把容器递给她。“浇‘蓝’和‘绿’。你今天没浇。”
啾啾愣住。“你帮我浇了?”
克罗姆摇头。“没有。等你回来浇。你说你是种子的妈妈,妈妈不在,俺不能浇。”
啾啾看着他,眼眶红了。“克罗姆……”
克罗姆摆手。“别感动。快去浇。土都干了。”
啾啾抱着容器,跑向温室。克罗姆跟在她后面,走得不快,但一直跟着。
啾啾冲进温室,蹲在“蓝”的坑边,把水浇上去。水渗进土里,土壤的颜色变深了。她又蹲到“绿”的坑边,浇水,看土。两块土都没有发芽。她盯着它们看了五分钟,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
克罗姆站在温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没发芽?”
啾啾摇头。“没有。”
克罗姆点头。“明天再来看。”
啾啾转身看着他。“克罗姆。”
“嗯。”
“五号回来了。”
克罗姆沉默了一秒。“俺听说了。”
啾啾的眼泪流下来。“它沾了一身饼干屑。”
克罗姆走过来,把那个玻璃容器从她手里拿过去。“那它没变。还是那个喜欢饼干的五号。”
啾啾哭着笑了。“嗯。没变。”
克罗姆把容器放在架子上。“明天,给五号烤饼干。不掉地上的那种。”
啾啾看着他。“你不是说它喜欢掉地上的吗?”
克罗姆理直气壮:“掉地上的,在地上。它现在在盒子里,掉地上的话,盒子会脏。”
啾啾没忍住,笑得更大声了。她在心里想:克罗姆·铁砧,对五号的关爱方式是“烤不掉地上的饼干,因为盒子会脏”。建议写进佣兵工会的烘焙手册,作为“如何用实用主义表达温柔”的经典案例。
晚上,啾啾坐在观景窗前,抱着那盒饼干。五号的小光点在饼干盒里轻轻闪烁,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克罗姆从走廊走来,站在她旁边。“还不睡?”
啾啾摇头。“睡不着。在想‘蓝’和‘绿’什么时候发芽。”
克罗姆沉默了一秒。“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永远不会。”
啾啾点头。“那我会等。每天浇水,每天来看。”
克罗姆没说话。他只是在心里想:啾啾说“每天浇水”的时候,眼睛在看窗外那颗星球。那颗星球在变绿。很慢,但她在等。她等的东西很多——等种子发芽,等树长大,等地球变绿,等五号回来。都等到了。除了“蓝”和“绿”。但俺觉得,快了。
啾啾忽然说:“克罗姆,你说,‘蓝’和‘绿’发芽的时候,会是什么颜色?”
克罗姆想了想。“蓝的。绿的。”
啾啾笑了。“废话。”
克罗姆理直气壮:“你问的,俺答了。”
啾啾不跟他争了。她低头看着饼干盒里的五号,轻声说:“五号,晚安。”
五号的小光点闪烁了一下,像是在说:晚安。
……(第78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