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雨宫白那近乎带着充满自我怀疑的疑问，长崎素世的心像是被针狠狠刺了一下，泛起尖锐的疼痛。


    “怎么能这样想？！”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霍然从床沿站起身向前一步，双手扶住了雨宫白微微低垂的肩膀，同时蓝色的眼眸紧紧锁住他低垂眼睛。


    要自卑的……


    应该是我……是我们才对啊。


    你明明是那么温柔的人……


    前世的你，明明那么在乎乐队，一心想成为像你妈妈那样的人，却依然愿意向我伸出援手，试图帮我重组crychic……


    那些模糊却沉重的记忆碎片闪过心头，带着铁锈般的苦涩。


    你又是那么坚强的人……即便自己遍体鳞伤，也总是想着去支撑身边的人，无论是曾经的我们，还是后来那些新的同伴……虽然，对此我并非没有不甘……


    更清晰的画面浮现出来，眼前这人即便断了一臂，仍要朝着那帮新同伴露出安抚的笑容。


    那份温柔和坚韧，像阳光一样刺眼，也让她心中充满复杂的酸涩。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前世心绪压下，目光变得更加专注而温柔，仿佛要透过雨宫白的眼睛，将这份认知深深烙印进他的心里：


    “被这么多优秀的女孩子喜欢，这件事本身，不就恰恰证明了……他很优秀，很值得被喜欢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雨宫白的心上：


    “如果这句话，被那些喜欢他的女孩子听到……她们会伤心的。”


    “会觉得自己珍贵的心意，被喜欢的人如此看轻”


    “这简直就像是在否定她们最珍视的心意，否定她们用尽勇气才做出的选择一样。”


    “这……这样吗？”


    闻言，雨宫白怔怔地抬起头，对上了长崎素世那双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水光的眼眸。


    那里面清晰的悲伤和认真，让他有些无措，也有些动摇。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面对那样珍贵而热烈的心意，感到惶恐和自惭形秽或许是人之常情，但若因此贬低自己，是否也等同于轻视了她们那份感情的重量？


    “那当然了。”


    她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漾开那种令人安心的温柔笑意，但眼底的认真并未减少，同时扶着他肩膀的手微微用力：


    “我想你……应该让你的朋友……更自信一点才对。”


    “他很优秀，比他自己以为的，要优秀得多得多。”


    “他的温柔，他的坚强，他对音乐的热爱和执着，他笨拙却真诚地想要照顾好每个人的心……”


    “这些都是他闪闪发光，独一无二的地方，也是让那么多人被他吸引，无法放手的理由。”


    “所以，别再怀疑自己了。”


    她最后说道，目光柔和地看着雨宫白


    “他值得所有的喜欢，也值得……去追寻他想要的幸福。无论那看起来多么困难，多么不可思议。”


    “嗯……我明白了。”


    看着长崎素世眼中那份毫无保留，近乎笃定的信任与鼓励，雨宫白内心的某个坚硬角落，仿佛被这温暖的注视融化了一丝。


    那份沉甸甸的自卑感，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似乎松动了一些，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压得他喘不过气。


    然而，这也仅仅只是舒缓了自卑这一点。


    要说他立刻就全盘接受那个让所有人幸福的沉重使命，并且有信心和办法去实现它……那还太不现实了。


    这就像被告知要徒手建造一座通天塔，仅仅告诉他你有这个潜力是远远不够的。


    但无论如何长崎素世的这番话，至少让他知道在这条看不到艰难的道路上，他不是完全孤身一人，也并非全然不配。


    于是，他难得地对长崎素世露出了一个带着感激的浅笑，轻声说：


    “谢谢你，素世。我会……把这些话，好好带给我的朋友的。”


    “嗯，能帮到你就好。”


    见状，长崎素世也笑了起来，同时眼底深处那层悲伤的水光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温暖。


    她松开扶着他肩膀的手，转而抬起，轻轻揉了揉雨宫白有些凌乱的头发，笑眼弯弯地看着他，声音轻柔：


    “如果以后还有什么事情，开心的，不开心的，困惑的……都可以对我讲。我一直都在这里。”


    “会的。”


    雨宫白点了点头，感受着头顶传来的温暖触感，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但随即，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刚刚舒展一些的眉头再次微微蹙起，同时垂下眼眸，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沉重和不确定：


    “不过……关于那个使命……”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我觉得……我的朋友可能……还需要很多很多时间去适应思考。”


    “毕竟，这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事情，还关系到……很多人的感受和未来。所以他没办法……也没资格轻易地就答应，或者承诺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长崎素世，眼神里带着坦诚的困扰和一丝歉意：


    “这听起来可能很没用，很优柔寡断……但，他真的需要好好想想。”


    面对这份坦诚且带着退缩意味的倾诉，长崎素世微微一愣。


    随即，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是了然，是微微的失落，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果然如此，甚至带着些许骄傲的释然。


    果然……这才是你啊。


    不会因为莫名其妙的使命就沾沾自喜，也不会轻易许下无法确定的承诺。


    你会犹豫，会挣扎，会考虑所有人的感受……哪怕这会让你自己更痛苦。


    这份笨拙的过度责任感，这份总想把一切都担在自己肩上的温柔……有时真让人生气，却又……无法不去喜欢。


    她心中的最后一丝因为共享可能而产生的别扭，也在这份认知中悄然消散了一些。


    如果他真的是那种会轻易接受，并为此得意的人，反而就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雨宫白了。


    于是，她轻轻点了点头，眼眸中漾开一片温柔的波光，声音轻而坚定：


    “嗯，我知道的。”


    “那……就请你告诉你的朋友。”


    她微微前倾身体，靠近他，用一种近乎耳语的语调，许下承诺：


    “那个……最喜欢他的女孩子，会一直等下去的。”


    “无论需要多久，无论他会思考到什么时候，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她都会等。”


    “素世……”


    雨宫白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巨大的感动以及更深的惶恐与责任的洪流，瞬间淹没了他。


    看着眼前少女近在咫尺，写满认真与温柔的美丽脸庞，一时间竟说不出任何话来。


    而长崎素世没有让他继续沉浸在这种沉重而感动的氛围里。


    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雨宫白还带着些许怔忪的脸颊。


    “好啦，现在就别想那么多了。你……还有你的朋友，都需要好好休息。”


    她松开手，后退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留给彼此呼吸和冷静的空间。


    月光下，她的笑容温柔而明亮：


    “快点睡吧。明天还要上学，还有乐队的练习呢。”


    雨宫白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等待，看着她此刻纯粹而温暖的关怀，心中的千头万绪，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无尽复杂情绪的叹息：


    “嗯……晚安，素世。”


    “晚安，白。”


    长崎素世最后对他笑了笑，转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并体贴地为他带上了房门。


    房门合拢，将房间内昏黄的灯光和门外走廊的黑暗隔开。


    雨宫白站在原地，听着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他缓缓走到床边，重新坐下，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了那个藏着焦黑琴键的抽屉。


    使命……幸福……等待……


    这些词汇，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重。


    但至少今夜，他不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独自咀嚼这份沉重。


    长崎素世那双温柔而坚定的蓝色眼眸，和她那句无论多久，都会等下去的承诺，给予了他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漫漫长夜，或许依旧难熬。


    但有了等待的约定，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恐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