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百年过去。
上一代零星几个守心的少年,全都老了,走了。
陈默不在了,林小石不在了,王野也不在了。
他们这一代人,是人间最后一批还懂知足的。
他们一没,整片九州,彻底换了风气。
现在活着的所有人,从小孩到青年,再到中年。
生来就享受万年太平。
没人吃苦,没人遭罪,没人见过半点动荡。
在所有人眼里。
安稳=无聊。
知足=窝囊。
踏实=没本事。
盼乱=有想法。
亿万人的人间。
到最后。
只活下来一个守本心的人。
一个。
中州城外,偏远小河村。
村子不大,人不多。
年轻人早就跑光了,要么进城玩乐,要么跟风折腾。
村里就剩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名字叫顾安。
全村、全镇、全城、整片大地。
只有他一个人,还傻傻守着那句老话。
好好过日子,别贪,别躁,别盼乱。
正午的日头火辣辣的,晒得地皮发烫。
顾安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满头大汗,衣服全湿透了。
村口老槐树下,蹲着四个刚从城里回来的本村青年。
四人人手一把折扇,穿得光鲜亮丽,嘴里叼着草棍,吊儿郎当。
四人看着顾安满身泥土的样子,当场就笑出声了。
一个高个青年扯着嗓子喊:
“顾安!你还种地呢?”
“都什么年代了,你能不能别这么土?”
顾安停下脚步,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平平淡淡开口:
“种地吃饭,不土。踏实过日子,没什么丢人的。”
这话一出,树下四人笑得更欢了。
另一个卷发青年摇着头,一脸无奈:
“服了,真服了你了。”
“全村就你一个傻子还守着几亩破地。”
“我们早就进城吃香的喝辣的了,谁还遭这份罪?”
矮个青年接话,语气带着嘲讽:
“说白了就是胆小,不敢出去闯。”
“一辈子窝在村里,守着死安稳,没出息到家了。”
最后一个青年靠着树干,漫不经心开口:
“顾安,听哥一句劝。”
“别活这么死板。”
“世道万年不变,早就烂透了,一点新鲜感没有。”
“我巴不得赶紧变天,乱一点才有意思。”
顾安握着锄头的手紧了紧。
他抬眼,看着四个人,语气不重,却很认真:
“别乱说话。”
“变天不是好事。乱世死人的。”
“死人?”高个青年嗤笑,“死谁?”
“万年了,连根风雨毛都没有。”
“天上那些东西护得死死的,能死普通人?”
“你就是被老一辈的谎话吓傻了!”
卷发青年摆摆手,一脸不耐烦:
“行了行了,不跟木头说话。”
“跟你聊新鲜事,你只会扯老一套。”
“思想老旧,跟不上时代。”
矮个青年补了一句:
“真不知道你活着图啥。”
“别人都盼变数、盼机会、盼热闹。”
“就你天天盼安稳、盼平淡。”
“你跟全世界都反着来。”
顾安沉默了几秒。
他辩不过四个人。
也不想辩。
全村人笑话他。
全镇人排挤他。
全城人都觉得他怪异。
整个天下,亿万人,只有他一个人守着安稳。
他轻轻开口:
“我不图啥。”
“我就图日子安稳,家人平安。”
“这就够了。”
“够个屁!”高个青年直接站起来,“年轻不折腾,老了空后悔!”
“你这一辈子,算是彻底废了!”
四人懒得再理他,转头继续闲聊。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顾安听得清清楚楚。
“真是个奇葩。”
“全世界都想开了,就他一个死脑筋。”
“守那点没用的安稳,能当饭吃?”
“等以后世道大变,看他还能不能这么死板。”
顾安没再搭话。
低着头,扛着锄头,一步步走回自家小院。
院子很破,很旧,干干净净。
家里就剩他一个人。
爷爷奶奶走了,父母早年外出务工,再也没回来。
偌大人间,没人懂他。
没人理解他。
没人跟他站一边。
他放下锄头,打了一盆凉水,洗脸洗手。
坐在院门口的石阶上,看着空荡荡的村子。
风吹过来,安安静静的。
他心里也安安静静的。
别人爱折腾就折腾。
别人爱盼乱就盼乱。
别人觉得安稳无聊,那就无聊。
我不用他们理解。
我自己守得住本心就行。
我一个人守。
守住这最后一点点安稳的念想。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个念头。
轻轻悠悠,飘上九重天。
很弱。
极弱。
亿万人浮躁妄念里,唯独这一缕,干净、踏实、知福、惜安。
诸天长空。
暗主站在云巅,看着下方孤零零的少年。
整个人僵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良久,才挤出一句沙哑的话。
“没了。”
“真的全没了。”
“偌大人间,亿万万人口。”
“最后就剩这一个孩子。”
“就剩顾安一个。”
道主伫立在残破的封印壁垒前。
抬头望去,整片诸天屏障,九成九彻底溃烂发黑。
漫天灰黑浊气铺满四极八荒。
唯独正中央,极小极小的一块白印。
干干净净,稳稳当当。
那一点白。
就是顾安一个人的执念撑出来的。
道主眼神沉沉,低声开口:
“绝境。”
“真正的绝境。”
“之前还有零星星火。”
“现在,只剩独苗。”
叛道者手握刀柄,周身一片死寂。
他俯瞰九州大地,目光扫过亿万苍生。
大街小巷、城池村镇。
所有人心态一模一样。
浮躁、厌稳、盼变、贪乐。
没有例外。
“人心彻底绝根了。”
“一代人彻底断了所有传承。”
“现在的人,以惜福为耻,以守安为笑柄。”
“唯独这一个少年,不合群,不入流,硬生生守住最后一线根。”
高空混沌九帝,尽数沉默。
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暴戾帝尊咬牙开口:
“可笑。”
“亿万人享太平。”
“最后让一个十八岁的小孩,独自扛着整片天地。”
死寂帝尊望着域外虚空,淡淡道:
“主宰赌赢了一切。”
“人心迭代,彻底覆灭。”
“万年太平,养出一代又一代骄惰凡人。”
“如今,只剩一人残念,苟延残喘。”
初代混沌帝轻声道:
“只要这一人倒了。”
“封印瞬间全碎。”
“人间直接清零。”
域外万古虚空。
白茫茫的寂灭雾气缓缓翻涌。
主宰的道音,慢悠悠落下,带着极致的笃定。
“百年收官。”
“人间余烬,只剩一人。”
“大势已成,再无逆转。”
“这一局,我稳胜。”
暗主仰头怒喝:
“胜个屁!”
“人还在!念还在!封印没碎!”
“只要顾安没倒,你就没赢!”
主宰淡淡轻笑:
“一人之力,可笑不自量。”
“亿万人浮躁压身。”
“他一个少年,能撑多久?”
“一年?十年?百年?”
“他寿元耗尽,即刻全盘崩塌。”
“终局已定,无人可改。”
道主冷声开口:
“你耗死了代代凡人。”
“耗断了人间传承。”
“你赢在时间,赢在人性懒散。”
“赢即是赢。”主宰语气漠然,
“过程不必论,结局定输赢。”
“从今往后,人间再无守心之人。”
“仅此一枚残火,弹指即灭。”
诸天云端,无人反驳。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真的就剩一个人了。
画面落回人间。
午后过去,傍晚来临。
夕阳染红半边天。
村里那四个青年,玩够了,路过顾安家门口。
看着院里静坐的少年,又忍不住开口调侃。
高个青年靠在门框上:
“顾安,想啥呢?”
“还在琢磨你那套安稳大道理?”
顾安抬头,看着四人,轻轻摇头:
“没想啥。”
“就想着日子安稳,别出乱子。”
卷发青年嗤笑:
“你真是魔怔了。”
“全世界都变了,就你不变。”
“你不累吗?”
“不累。”顾安老实回答。
“心安,就不累。”
矮个青年一脸无语:
“行吧,你爱守就守。”
“等哪天世道大变,我们吃香喝辣闯新世界。”
“你就守着你的破村子、破安稳,一辈子窝囊。”
最后一个青年淡淡道:
“固执,活该穷,活该孤单。”
四人说完,转身嬉笑着走远。
嘴里还在不停念叨。
“死板得离谱。”
“跟不上时代。”
“这辈子没前途。”
“纯纯傻子。”
闲话轻飘飘落地。
化作漫天灰色妄念,压向天地。
整片人间,亿万人的心思,全都一个模样。
盼新鲜、盼变化、盼动荡、盼机遇。
没人珍惜当下,没人敬畏安稳。
只有顾安。
坐在石阶上,安安静静。
别人骂他傻,他不恼。
别人笑他穷,他不急。
别人说他窝囊,他不争辩。
他就心里一句话。
乱了,苦的是普通人。
稳着,活的是普通人。
我守稳一点,人间就稳一点。
仅此而已。
又一缕心念升空。
弱,却稳。
死死钉在即将彻底破碎的封印正中央。
挡住了漫天崩塌的浊气。
云端之上,暗主看着这一幕,眼眶发涩。
声音都哑了:
“你看看。”
“所有人都在拖天地的后腿。”
“就这一个小孩,啥也不懂,啥也不会。”
“就凭着一股老实劲儿,硬扛万古寂灭。”
道主望着壁垒中央那一点唯一的白光:
“这就是人间最后一根弦。”
“弦在,天地在。”
“弦断,天地崩。”
叛道者眼神冰冷:
“现在不用拉锯了。”
“现在就是独苗续命。”
“他活一日,天地稳一日。”
“他死一日,天地即刻倾覆。”
域外主宰的声音再次落下:
“没用的挣扎。”
“凡人皆有寿。”
“他不过区区百年寿命。”
“百年之后,无人接续。”
“封印必碎,人间必清。”
“我只需等他老死。”
就在整片诸天彻底陷入绝境,所有人都以为只剩等死这一条路的时候。
山川河流、大地泥土、晚风炊烟之间。
那道温和了万古岁月的声音,缓缓响起。
念土的声音,不响、不炸、不怒。
稳稳铺满人间,铺满虚空。
“他无人接续。”
“我便接续他。”
暗主猛地抬头:
“怎么接续?!”
“人间已经没有第二个人守心了!”
“所有人全烂完了!”
道主也立刻追问:
“大势不可逆,人心已绝!”
“单凭他一人,撑不住万古!”
念土淡淡开口,字句平实,没有半点花哨:
“人间无人,我便借他一心,续天地万古根。”
“世人皆躁,我便以他一安,镇世间万乱。”
主宰冷笑出声:
“虚妄之言!”
“一人之心,何其渺小!”
“寿元有限,凡心易碎!”
“你再续,也续不过世代迭代!”
念土不急不缓,应声回道:
“续一年,稳一年。”
“续一世,安一世。”
“万古对峙,本就是一寸一寸熬出来的。”
“你等崩塌,我等再生。”
虚空一时寂静。
人间依旧如常。
大城依旧繁华浮躁。
年轻人依旧嬉笑盼乱。
世人依旧麻木骄惰。
只有小河村的那个少年。
静静坐在门口。
守着他的田地,守着他的家,守着他眼里平平无奇的安稳。
他不知道自己扛着万古棋局。
不知道自己是人间最后火种。
不知道亿万人的生死,全系他一念之间。
他只是老老实实活着。
日出劳作,日落休憩。
不贪、不躁、不怨、不惧。
仅此一念。
稳住了濒临破碎的诸天封印。
挡住了即将落地的万古寂灭。
绝境已成。
独苗已存。
主宰仍在虚空蛰伏,静待他年寿尽。
念土扎根大地,独续人间唯一星火。
天上无胜负。
人间无转机。
只剩最磨人、最熬心、最极致的——
无尽死局拉扯。
没完。
没断。
没赢。
没输。
一切,继续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