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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兰见好就收,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带着鼻腔走到盛纮跟前:“父亲,您就答应墨儿这一回吧?好不好嘛,父亲……”
大娘子手里的汤匙“叮”
一声磕在碗沿上,和如兰两人几乎是同时翻了个白眼,那眼珠子都快翻进后脑勺去了。
盛纮看着墨兰撒娇的样子,耳朵里嗡嗡作响,脑子里全是当年林噙霜在厅堂里柔声喊他“纮郎”
的模样。
他喉头发紧,眼眶里的热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硬生生逼了回去。
“好。”
他说,“我答应你。”
这句话像一瓢冷水泼进了油锅里。
盛明兰手里的筷子“啪”
地拍在桌面上:“父亲!您还记得我小娘的坟头在哪儿吗?还记得林噙霜当年纵女行凶的事吗?您那时候是怎么恨的?咬牙切齿说要活剐了她们!现在呢?全忘了?”
盛纮“砰”
地一拍桌子站起来,碗碟哗啦作响:“盛明兰!反了你了!跑到你老子面前摆国公夫人的谱来了?”
他的手掌高高扬起来,青筋在手背上突突地跳。
贾玷跨进二门的时候听见里头的声音不对。
盛纮那嗓门儿大得隔了两道墙都听得真真切切。
他三步并作两步往前走,脚步声踩得石阶咚咚响,然后高声喊了一句:
“岳父大人!”
盛纮扬起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扭过头看向门口,脸上的血色从青紫慢慢退成了猪肝色,那只手最终还是落了下来。
贾玷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官服还未换下,寒冬里额头却渗出一层细汗。
贾玷恭敬行礼,目光在岳父身上扫过:“岳父大人,这是在做什么?我家夫人受了什么委屈?”
他又转向盛明兰,压低嗓音,“明兰,怎么回事?”
盛明兰一见到能替她作主的人到了,眼眶霎时泛红,泪珠在眼底打转:“他们要抬林噙霜的牌位去玉清观!”
贾玷对盛府这些陈年烂账一清二楚,盛纮的性子他也摸得透彻。
心里有数,脸上却不显,只挑眉轻“哦”
一声:“抬就抬吧,有什么大不了的?没事,啊?”
盛明兰像是被人迎面泼了盆冷水,瞪大眼睛望着他:“国公爷?您说的什么话?”
贾玷按住她的手背,使了个安抚的眼神,随即又转向盛纮:“要不这么办,岳父大人把卫小娘的牌位请回祠堂,不就两全了?”
盛纮脸色骤沉:“胡闹!国公爷,您虽贵为公侯,可这种事上也不能犯糊涂!一个妾室,怎么配入祠堂?”
贾玷点点头,转而看向盛明兰:“瞧瞧,岳父大人不是那种糊涂人,绝不会做荒唐事,对吧?岳父大人?”
盛纮脸色青紫交加,咬着牙挤出一个字:“是。”
同一时间,后院独坐桌前用饭的盛老太太得了消息,拽着身旁老嬷嬷的手急急往外赶。
她嘴里不停念叨:“哎哟,快些,再快些!这明丫头啊,样样都好,唯独一件事——林噙霜!只要谁提起林噙霜,她就像要跟人拼命似的!”
常妈妈边走边劝:“老夫人,您慢着点儿!”
老太太赶到前院时,贾玑正与盛纮说着话。
立在门外听墙根的老嬷嬷见自家主子停步,不由诧异:“老太太,您怎么不进去?”
盛老太太又侧耳听了两句,这才长舒一口气,转身摇摇晃晃往回走:“不进去了!替她撑腰的人已经到了。
走吧,回后院,我还没吃饱呢。”
屋内,大娘子张罗着请贾玷入席,又吩咐丫鬟添副碗筷。
贾玷婉拒:“谢岳母大人厚爱!不过,我家夫人今晚怕是吃不下去了。
小婿先带她回去,您和岳父大人、姐姐姐夫慢用。”
一顿饭吃得兵荒马乱,满桌菜肴几乎没怎么动过,连一向贪嘴的如兰也默默搁下了筷子。
贾玷站起身,朝盛纮夫妇躬身行礼,姿态端正,礼数周全,嘴里说出来的话却不怎么好听:“都吃好喝好,等得了空闲,我与明兰再来登门,找岳母大人讨杯酒喝。”
盛纮和王氏面面相觑,张了张嘴,愣是挑不出半点错处。
留他们在这儿又能怎样?一场好好的家宴全搅和了,眼下谁还咽得下去?
贾玷扣住明兰的手腕,带着她往外走。
明兰脚下跟着挪动,脖子却频频向后扭,目光一次次扫过厅堂深处。
他心头忽然一动,压低声音说了句:“别急,咱们先回去。
明儿我派人接祖母去府上陪你一整天,到时候没人打扰你们说话。”
明兰猛地抬起脸,眼底倏地亮起两簇光。
贾玷下意识想伸手揉揉她的头顶,指尖抬到半空,瞧见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上头还簪着珠花步摇,怕弄散了那些首饰,硬生生把手收了回来。
心里暗骂一句:这些玩意儿真碍事。
第二天天色晴好,日头刚爬上院墙,贾玷就让来福领着几个小厮备了车马去接盛老太太。
老太太本就是勇毅侯独女,打小在侯府长大的闺秀,礼数规矩刻进了骨子里。
进了贾府院门,自然要去拜见贾母。
贾母那边也早就得了孙儿的嘱咐,天没亮就让丫鬟婆子把花厅收拾妥当,带着一屋子人候在那里。
守门的小丫头见盛老太太走来,利落地掀起锦帘,脆生生喊了声“老太太到了”
贾母不等盛老太太抖落身上的寒气,径自起身迎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嗓门亮堂又热络:“哎哟喂!亲家老太太,可算把您盼来了!”
盛老太太面上笑意漾开,握住贾母的手不推不避,任由她拉着自己往里走:“哈哈哈,亲家老太太,让您久等了!”
“老姐姐,您这话可就外道了!”
贾母搀着她在主位旁坐下,拍着她的手背,“咱们两家现在是姻亲,本该多走动走动才是。”
盛老太太笑着接话:“亲家老太太说得在理。
只怪我这把老骨头不争气,腿脚早不如年轻时利索。
老啦,老啦!”
这一声叹息勾起了贾母心底的旧事。
她想起自己刚嫁进贾府那几年,公婆健在,门前车马往来不绝,府里上下光景红火,哪像如今这般……她迅速压下思绪,脸上重新堆起笑纹:“老姐姐可别说这种话!人哪有不老的?咱们趁这身老骨头还没彻底锈住,该多动动才是正理。”
盛老太太闻言连声笑,不住地点头。
暖场的话说得差不多了,空气里那股客套劲儿开始松动。
王熙凤嘴角一弯,主动朝盛老太太开了腔:“呵呵呵,承蒙盛家祖母惦记!我家老祖宗身体倒还算康健的!”
盛老夫人闻声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里浮起一丝迟疑。
王熙凤多精的人,立刻捕捉到老太太眼底那点疑惑。
可这一回,她没张嘴抢话,只笑着看向贾母。
贾母嘴边挂着笑,眼里透出几分满意。
到底是孙媳妇,比不得亲孙女。
可以活泼些、机灵些,却不能抢了自己这老太婆的风头。
话头已经递出去了,盛老太太的注意力也拢了过来,那些虚头巴脑的寒暄该收场了——这回,得把主动权还回去。
贾母含笑剜了王熙凤一眼,转过脸去,开始给盛老太太介绍这屋里的人。
“瞧我!果然是老了!”
她顿了顿,“这个呀,是我们琏哥儿媳妇儿,娘家姓王,名熙凤。”
话说完,又朝王熙凤递了个眼风:“没大没小的,还不过来跟亲家老太太见礼?!”
王熙凤笑声响亮,像一串铃铛抖开:“是了,是孙媳妇失了礼数。”
她站起身,步子轻巧,腰肢微微摆着,走到盛老太太面前,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去,行了个晚辈礼。”晚辈见过亲家老太太!”
盛老太太脸上笑意不减,声音里带着几分热乎:“哎哟,亲家老太太,您可真是有福分!这琏哥儿媳妇儿,长得可真标致!”
贾母面色红润,笑得身子都晃了晃:“那这个我可不谦虚!老婆子我啊,确实是个有子孙福份的!”
她朝屋里其余人招了招手。
其实也没几个人,不过是邢夫人,还有二房那个贾宝玉。
盛老太太说到底只是嫡长房的姻亲,王熙凤站在这儿都算勉强——可她如今还掌着家,谁也不能说她什么。
至于贾宝玉,那更不必多提。
“来来来,宝玉过来!”
贾母声音抬高了几分,“来见过亲家老太太!”
贾宝玉这人品性虽说不怎么样,可那张脸确实生得好:唇色鲜红,牙齿雪白,脸盘像玉雕的,身子挺拔得像根竹子。
今儿他倒是没折腾——反正来的是个老太太,他也没什么好折腾的。
他走上前,也给盛老太太行了一个晚辈礼。
盛老太太脸上的纹路都笑开了:“哎哟!宝玉赶紧起来!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嘴里说着客气话,她一边朝身边的常嬷嬷使了个眼色。
嬷嬷心领神会,从袖口里摸出两封红纸包来。
递到盛老太太掌心。
她接稳了,朝那两人招手:“过来,好孩子。”
“老婆子我啊,就盼着你们这些小辈——”
“往后日子过得旺旺的!”
贾宝玉大大方方上前接下,躬身道:“宝玉谢过亲家老太太。
也祝您身子骨硬朗,岁岁平安,事事顺心。”
王熙凤迟疑了一瞬。
邢夫人目光一压,她便换了路子:“老太太赐的东西,我可不敢推。
长者给,我就好好收着。”
盛老太太脸上笑纹堆叠,仿佛没瞧见邢氏那道眼风:“收就收,别磨蹭。
给你,你就揣稳了。”
到底是王熙凤。
转眼功夫,她把姿态理顺,嘴里的话一串接一串,跟贾宝玉比也不落下风:“老太太这么疼我,我可得好好谢您。
也祝您新年吉庆,日日欢喜,福气满堂。”
盛老太太连应了几个“好”
字。
王熙凤又补了一句:“亲家老太太,我这小叔子嘴皮子利索,有他先亮了一手,您可别嫌我讲得不如他中听。”
盛老太太和贾母交换了个眼神,一起笑出声。
贾母抬手指着王熙凤,虚空点了点:“你这皮猴子!哎哟,可把我笑死了。”
盛老太太收敛了笑意,慢声道:“这样才好。
我们这些老人家,日子过得寡淡,正需要琏哥儿媳妇这种性子来热闹热闹。”
贾母跟着点头:“正是这话。
我们府上要没这个活宝,哪来这些笑声。”
盛老太太却不想再绕圈子了。
她还没见着明兰。
“怎么不见明丫头?”
贾母和邢夫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贾母看向邢夫人,邢夫人又看向王熙凤。
王熙凤只好硬着头皮站出来解释:“国公爷吩咐过了,天冷,怕带寒气进来冻着老祖宗。
所以他们夫妻俩,逢初一十五才过来请安,平日不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