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崩碎的血月世界之中,漫天的黑色花瓣没有再涌来。
沈烬站在原地,站在崩塌的世界中央。他的身体不再颤抖,他的眼神不再挣扎。
他就那样静静悬浮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无数黑色的花瓣在他周围盘旋,像一道巨大的龙卷风。那些花瓣旋转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全部停在半空。
随后——
它们开始融化。
那些黑色的花瓣,化作无数道细小的黑色丝线,像活物一样,一根一根钻进沈烬的身体。
这一次,他没有抵抗。
或者说,他再也无力抵抗。
那些黑色丝线钻进他的识海,钻进他的灵魂,钻进他意识最深处的那一丝微光。
在那片黑暗中,沈烬的“自己”蜷缩在一个小小的角落。
他的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黑。那些黑里,有无数张脸在看着他。有愤怒的脸,有悲伤的脸,有怨恨的脸,有绝望的脸。
那些脸在笑,在哭,在嘶吼,在诅咒。
它们伸出手,想要触碰他。但每一次触碰,都会被一道微弱的光弹开。
那道光在沈烬最后即将要撑不住的最后一刻从他的精神世界深处被引动。但它太微弱了,就像是风中残烛。
但它还在坚持。沈烬抬起头,看向那道光。光里站着一个人。
沈渔。
她就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张开双臂,挡在那无数张扭曲的面孔面前。
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透明。沈烬的嘴唇动了动,他竭尽全力想要嘶吼出声,但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沈渔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但她却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小烬……”
“再坚持一下……”
“再坚持一下就好……”
她的身体,又透明了几分。沈烬的暗金色眼眸猛然睁大。
“不——!”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想要冲过去,想要把那道光护在身后。
但他动不了。他的身体像被无数只手按住,被无数道锁链捆住,被整个世界的重量压住。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透明,越来越淡。
像一张快要被风吹走的纸。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那片识海的最深处——
另一个“他”,正在睁开眼睛。
……
外界。
吴铭还在满头大汗地尝试打开那道时空之门。焚岳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催促。三女还在身后焦急等待。
但突然,芙洛拉的身体猛然一震。
那双粉紫色的美眸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怎么了?”
玥瑶第一个发现她的异常。
芙洛拉没有说话。她只是死死盯着那座正在崩解的时空之门,盯着那扇门后越来越浓的黑。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颤抖。
“他……”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在消失……”
……
门内。
那些黑色丝线终于触到了那最后一道光。
它们缠绕上去,缠住沈渔的脚踝,缠住她的小腿,缠住她的腰,缠住她的手臂,缠住她的脖颈。
沈渔依然站在那里,她没有躲。
她只是回过头,看向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少年。
那双温柔美丽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极致的平静。
她的嘴唇动了动。
那三个字,很轻很轻。
“活下去。”
下一刻——
光碎了。
无数道光芒向四面八方飞溅,照亮了那片黑暗,照亮了那些扭曲的面孔,照亮了蜷缩在角落里的沈烬。
最后,一切的一切都回归于虚无,所有的光芒都熄灭了。
黑暗彻底降临。
沈烬的眼睛,在那黑暗中缓缓闭上。
……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一万年。
那双眼睛,再次睁开。那已经不是沈烬的眼睛。
那是一双纯黑色的眼睛。
黑得像深渊,黑得像虚无,黑得像从未有过光的永夜。
在那片无尽的黑色最深处,隐约可以看见一道十字。
一道比黑暗更黑的十字。
那道十字没有在旋转。它就那样静静镶嵌在那里,像一枚烙印。
沈烬——不,那个占据了沈烬身体的“东西”,缓缓站起身来。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是明金色的骷髅手掌。
但下一秒,那些明金色开始褪去。
像潮水退潮,像颜色蒸发,像一切光明的终结。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黑。
那种黑从指尖开始,向上蔓延。手骨、手腕、小臂、肘部、肩膀、肋骨、脊柱——
最后是那张脸。
那张邪异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它就那样静静看着自己,看着那具彻底变成黑色的骷髅身躯。
身后,那件暗金色的华美斗篷无风自动。上面的金色纹样开始扭曲、变形、重组。
它们从金色变成银色,从繁复的纹路变成简洁的线条,从华丽变得诡异。那些银色纹路在黑色斗篷上蔓延,最终在背后交织成一个巨大的符号。
那是一个眼,一只紧闭的眼睛。它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
那只黑色的骷髅手掌,轻轻触碰着那张依然保持人形的脸。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冰冷的。但那张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个笑。
很淡很淡的笑。
淡得像从未存在过。
“原来……”
它开口了。
那声音还是沈烬的声音,但每一个字里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回音,像叠加,像无数人在同时说话。
“这就是……”
它顿了顿。
那双纯黑色的眼睛,缓缓扫过这片正在崩塌的世界,扫过那些飘散的血色碎片,扫过那片越来越近的灰雾。
“……我的身体。”
话音落下,一股气息,从它身上弥漫开来。
那气息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可以被理解的东西。
那气息所过之处,崩塌的世界停止了崩塌。那些破碎的血色碎片停在半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片涌来的灰雾停在原地,像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
就连时间本身,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它抬起手。
那些悬浮在空中的黑色花瓣,全部向它飞来。它们落在它身上,贴在它骨骼上,融进它身体里。
每融入一片,它的气息就强一分。
每强一分,它身后的那只银色眼睛,就睁开一丝。
当最后一片黑色花瓣融进它身体的时候——
那只眼睛,完全睁开了。
银色的光芒从那只眼中涌出,照亮了这片死寂的世界。
那光芒落在那具漆黑的骷髅身上,落在那张邪异俊美的脸上,落在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
在那双眼睛里,那道比黑暗更黑的十字,终于开始缓缓旋转。它站在那银色的光芒中,站在那片停滞的废墟上,站在那个正在崩塌的世界中央。
身后的黑色斗篷轻轻飘动,上面的银色纹路像活过来一样缓缓流转。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漆黑的骷髅手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朵花。
一朵纯黑色的月光花。
它静静盛开在掌心,没有枯萎,没有凋谢,只是静静盛开。
它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很久。
随后,它合上了手掌。
那朵花化作无数黑色的光点,从指缝间飘散。
它抬起头,看向那座正在关闭的时空之门,看向门后那个熟悉的世界。
那张邪异俊美的脸上,那个淡淡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有意思。”
它轻声说。
下一刻,它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那漫天的黑色光点,缓缓飘散在崩塌的世界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