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刺眼。
沈烬站在一座低矮的山丘上,脚下是暗红色的泥土,干得像龟裂的皮肤。
远处,刚果盆地的雨林在天际线上铺开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但这里的茂密的树林已经死了。
树干上满是灰白,像“死人”的皮肤。
空气里有股味道。不是腐烂,不是焦糊,而是一种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的味道。
“这里就是第一处节点。”潘多拉站在他身边,白色的长裙已经换成了一身黑色的风衣。她的白发扎成了一根粗长的辫子,垂在身后,辫梢拖到了腰际。
她的脸上还戴着兜帽的阴影,遮住了那些细密的裂纹。但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在阴影中亮得像两盏灯。
沈烬蹲下身,抓起一把暗红色的泥土。
泥土在他的掌心碎成粉末,粉末中夹杂着细小的的晶体,上面的红色宛如凝固了的血液一样发出暗红。
“罪孽结晶。”
潘多拉的声音很平静,“上一个纪元的人类文明在崩溃之前,把他们的罪孽压缩成了实体,埋在了地壳深处。”
夏晴从山丘下走上来,手里握着那朵月光花。花在剧烈发光,银白色的光几乎盖过了阳光。她的额头上全是汗,脸色发白,但眼睛很亮。
“沈烬,好像有些不对。”她的声音有些抖,“我能感觉到这片土地上曾有过一场巨大的精神污染。”
沈烬眉头一皱,他站起身,看向潘多拉。
“你知道这里矿脉的入口在哪里?”
潘多拉抬起手,指向雨林深处。
那里有一片区域。地面塌陷出一个巨大的圆形凹坑,直径至少有五百米。凹坑的边缘是陡峭的岩壁,岩壁上爬满了暗红色的晶体,像一具巨大生物的肋骨。
“就是那个坑。”潘多拉收回手,“但我也没有进去过。之前派出的一些血族倒是有些活着回来的,那里面的罪孽结晶不是矿石,它是活的。”
沈烬的眉头微微皱起。“活的?”
“它会侵蚀灵魂。”潘多拉看着他的眼睛,“你靠近它越近,你心里的罪孽就会被放大得越多。你杀过的人,你骗过的人,你辜负过的人——全都会从你的记忆里爬出来,站在你面前。”
沈烬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迈步向凹坑走去。
“沈烬。”夏晴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
夏晴站在他的身后,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跟你一起下去。”
沈烬看着她。“下面很危险,面对自己心底的罪孽,你之前没有经历过。”
“我知道。”夏晴的声音很平静,“但你是去面对你杀过的人,我是去面对我救不了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罪孽,谁也替不了谁。”
潘多拉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你比她想象的要勇敢。”这句话是对夏晴说的,但她的眼睛看着沈烬。
沈烬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继续向凹坑走去。
夏晴跟在他身后,潘多拉走在最后面。三个人,三道影子,在暗红色的泥土上拖出三条长长的黑色痕迹。
凹坑的边缘,岩壁上那些暗红色的晶体在微微发光。
不是明亮的光,而是一种更阴郁的、像炭火将灭未灭时的暗红。那些光落在三个人脸上,把他们的皮肤染成了铁锈的颜色。
沈烬第一个跳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那声音像是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尖叫,有人在低语。那些声音重叠在一起,汇成一条声音的河流,在他耳边奔涌而过。
他的脚落在了实地上。
巨大的、暗红色的、半透明的晶体,从坑底向上生长,像一片倒置的森林。那些晶体的表面光滑得像镜子,倒映出他的脸——不是一张脸,而是很多张。
每一张脸上都有不同的表情。愤怒的,恐惧的,悲伤的,绝望的。那似乎都是他杀过的人。
沈烬站在那些镜子中间,看着那些脸。他没有移开目光。
“你杀了我。”
一个声音从左边传来。沈烬转过头,看见一张有些熟悉的脸站在他面前的脸。
那是蒂奇。
这位血族亲王,深红议会的下议长竟然又站在他面前,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满是嘲讽。
“你以为杀了我就能阻止深红议会?你看看现在,你做的所有事,都只是徒劳。”
沈烬看着蒂奇,没有说话。
而蒂奇向前走了一步,血红色的斗篷在地面上拖出一道血痕。
“所以,你就是我罪孽的映射吗?”沈烬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想到我身上的杀戮之罪映射出来的竟然是你这么一个弱者。”
蒂奇的笑容凝固了。
“你是血族亲王,也是曾登临神座的存在。没有想到竟然会成为命运的奴隶在这当作棋子。”沈烬摇了摇头,“如此说来,你确实没有那个资格成为新纪元的真神。”
他迈步向前,从蒂奇的身体里穿过去。
蒂奇的身体像一团烟雾一样散开,然后又在他身后重新凝聚。
“沈烬!你身上的那些罪孽终将会成为压垮你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会害怕!你会恐惧!你会在永恒的挣扎和后悔中度过你余下的全部生命!”
沈烬没有回头。“我怕的东西,你不懂。”
他继续向前走。那些镜子里的脸还在看着他,那些声音还在他耳边低语。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夏晴在他身后,也走进了那片镜子的森林。
她看见的第一张脸,是一个老人。
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浑浊的眼睛。那张脸她认识——是夏明翰!
但这镜中的前龙骑军总帅却和现实中的他完全不同。
他的背无比佝偻,脸上的褶皱也很深很深,完全没有那种军人身上该有的肃杀之气。
夏晴看着那张脸,眼泪却不自觉地掉了下来。
“对不起,爷爷。”她的声音很轻,“我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
“小晴。”老人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责怪,没有怨恨,“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夏晴说不出话,泪水越来越不受控制地从她的眼眶之中汹涌地流出。
老人的脸上出现了笑容。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缕将散的烟。
“小晴,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能按照自己期待中的样子活下去。”
“我们尽力就好。”
他的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夏晴的肩膀。那只手没有实体,但夏晴感觉到了温度。
“别哭。活着的人,要继续往前走。”
夏明翰的身影竟然就这样消散了。
没有和沈烬那边一样带着任何的负面情绪,就仿佛他的出现只是为了鼓励夏晴继续坚定地走下去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