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转过身,看着潘多拉开口说道:“第一个节点,算是结束了。”
潘多拉点了点头。她的声音有些哑。
“走吧。还有六个。”
沈烬走到夏晴身边,伸出手。
夏晴抬起头。她把那朵蓝色的小花小心地收进口袋,然后握住了沈烬的手。
沈烬把她拉起来。三个人,三道影子,在重新变得湿润的泥土上,拖出三条长长的黑色痕迹。
身后,刚果盆地的雨林在阳光下重新变得翠绿。
那些曾经死去的树,那些曾经干涸的河,那些曾经被罪孽污染的土地——都在那个孩子最后的微笑中,获得了新生。
远处,有一只鸟在叫。不是那种凄厉的、像在哭的叫声,而是欢快的、像在唱歌的叫声。
沈烬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凹坑已经不见了。那里只剩下一片草地,草地上开满了蓝色的小花——和那个孩子手里握着的一模一样。
……
离开刚果盆地的时候,沈烬以为剩下的六个节点会一个比一个难。
但是他错了。
第二个节点,比他想象的难一万倍。
南美洲,巴西,里约热内卢。
罗西尼亚贫民窟。
沈烬站在山腰上,看着脚下那片密密麻麻的、像补丁一样贴在陡峭山坡上的棚屋。
铁皮屋顶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白光,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缠绕,污水从山坡上流下来,在泥土里冲出一道道黑色的沟壑。
空气里有股让人窒息的味道:腐烂的垃圾、未处理的下水、廉价酒精、汗水和绝望。
“第二个节点应该就在这里。”潘多拉站在他身边,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不是在这片贫民窟的地底下,而是在——”
她抬起手,指向山脚下那片富人区。
游泳池的蓝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高层公寓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直升机在楼顶的停机坪上起降,轰鸣声隔着几公里都能听见。
相比于东亚那边的危机,远在太平洋另外一端的南美大陆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那场纪元浩劫接近的脚步。
“罪孽的结晶不在穷人的绝望里,在富人的冷漠里。”
潘多拉的声音很平静说道:“这片贫民窟和那片富人区之间只隔了一条四车道的高速公路。但那条路,比深渊还宽。”
沈烬没有说话。他已经在用精神感知力探查这片区域。
这片区域的罪孽的气息很重,重得像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但和刚果盆地不一样,这里的精神意念像是数百万人的绝望在沉默。
沉默的绝望,比尖叫的怨念更难治愈。
因为怨念还有力气尖叫,而绝望已经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处节点核心在哪里?”沈烬问。
潘多拉沉默了片刻。
“也是在一个人身上。”
沈烬看着她。
“罗西尼亚贫民窟里有一个女人,她叫玛丽亚。今年三十四岁,有三个孩子。丈夫三年前在帮派火拼中被流弹打死。”
“她一个人打三份工——早上在富人区做清洁工,下午在贫民窟的小学做义工,晚上在街边卖炸面包圈。”
潘多拉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三个月前,她被查出宫颈癌,晚期。没有钱治疗,没有医保,没有任何人能帮她。她的小女儿今年五岁,先天性心脏病,也需要手术。”
“她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赚的钱只够买面包和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偷过抢过,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
“但她的绝望,是整个南美洲罪孽结晶的代表。”
沈烬的眉头微微皱起。“一个普通女人的影响,能覆盖整个大陆?”
潘多拉摇了摇头。
“不是她的绝望有多深,而是——有无数个和她一样的女人,一样的男人,一样的孩子。他们身上的苦难成为了这个世界的映射。”
“他们的绝望不是独立的,是连在一起的,像一张网。玛丽亚只是这张网上的一个结。你解开这个结,整张网就会松。”
沈烬沉默了片刻。
“那她现在又在哪里?”
“现在应该在富人区的别墅里做清洁。每周二、四、六,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潘多拉看了一眼天空的太阳,“现在十一点。她应该还在。”
“走吧,我们去看看这个女人身上有什么问题。”
沈烬转身向山下走去。夏晴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那朵月光花。
花在发光,但不是之前那种明亮的银白色,而是一种更暗淡的、像蒙了一层灰的光。
富人区,维拉·奥林匹卡别墅区。
这里的街道很宽,宽到可以并排行驶四辆车。
街道两旁种着棕榈树,树冠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别墅的院墙很高,高到看不见里面的花园和泳池。院墙上装着监控摄像头,红外线感应器,还有通电的铁丝网。
沈烬站在一栋白色别墅的院墙外,他的精神意念已经锁定了里面的那个女人。
玛丽亚。
她能感觉到她——不是灵魂的颜色,而是更本质的东西:
她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灵魂的疲惫,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已经忘记了光是什么样子的那种疲惫。
“我去吧。”夏晴突然开口。
沈烬看着她。
夏晴的眼睛很亮。“刚果盆地那个孩子是你唤醒的。这次,让我来试试用精神力去疗愈她。”
沈烬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在这里等你。”
夏晴走到院墙前,门是锁着的。她没有翻墙,只是把月光花贴在门锁上。花瓣上的银白色纹路跳动了一下,锁芯就发出一声轻响,门开了。
她推门进去。
院子里很漂亮。
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游泳池的水蓝得像一块宝石,几棵柠檬树上挂满了黄澄澄的果实。
一个穿着比基尼的女人躺在泳池边的躺椅上,墨镜遮住了半张脸,手里拿着一杯鸡尾酒。
她看见夏晴,愣了一下,然后摘下墨镜。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夏晴没有看她。她的目光已经锁定了院子角落里那个正在擦落地窗的女人。
那个女人很瘦,瘦到锁骨和肩胛骨的轮廓从t恤下面凸出来,像两把没合拢的折扇。
她的皮肤是深棕色的,被太阳晒得发亮,但那种亮不是健康的亮,而是一种更接近枯竭的、像干涸的河床一样的亮。
她的头发用一块褪色的花布包着,几缕碎发从布的边缘垂下来,贴在满是汗水的额头上。
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深得像两口没有底的井。她擦窗户的动作很慢,很机械,像一个上了发条的人偶,发条快要走完了。
夏晴走到她面前。
玛丽亚抬起头,看着这个陌生的、穿着白色毛衣的亚洲女人。她的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警惕,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疲惫。
“你是……谁?”她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
“我叫夏晴。”夏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到什么,“我是来帮助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