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地狱墟圈,最深处。
这里没有光。是一种绝对的、彻底的、连“黑暗”这个概念本身都在被吞噬的虚无。
空气是冷的,冷到骨子里,冷到灵魂里,冷到每一个试图靠近这里的生灵都会在踏入边界的那一刻听见自己血液凝固的声音。
但就在这一刻,有什么东西变了。
别西卜睁开了眼睛。祂的身躯盘踞在地狱墟圈的最底层,大得像一座肉山。
暗绿色的皮肤上布满了脓疮和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在渗出粘稠的、发着荧光的液体。那些液体顺着祂的身躯往下流,在地面上汇成一条条发光的河流,流向墟圈的更深处。
但就在这靠近暴食宫殿的最深处却在震动。
“这股傲慢的力量……是撒旦醒了!”
别西卜抬起一只巨大的手掌,按在地面上。祂记得那处封印的时间是半年。而现在很现任时间远没有到半年。
别西卜低下头,看着自己掌下那些龟裂的纹路。
在祂手掌中的纹路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暗绿色,不是荧光的黄色,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凝固的血液一样的暗红色。
撒旦的力量在渗透整个地狱墟圈比预想的快。
别西卜收回手掌,六只小眼睛同时眯了起来。祂的脑海中闪过一张脸——沈烬。
“主上。”祂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块没有味道的肉,“你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祂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虚空中划了一道。那道划痕在空气中燃烧,变成一道暗红色的裂缝。裂缝的另一边,是无尽墟海永恒的灰色海水。
而在无尽墟海的海底裂缝的另一边,沉默了三秒。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女人的声音,慵懒的,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别西卜,你最好有正经事。我刚泡进浴池。”
别西卜没有回应她的调侃。祂只是重复了一遍讯息中的内容:
“莉莉丝,撒旦的封印。松了。”
裂缝那边的沉默更长了。
然后第二个声音响起来。那是伊芙的声音。
“还有多久?”
别西卜低下头,看着掌下那些龟裂的纹路。
“三十天。也许更短。”
“沈知命的封印,不该这么快松动。”莉莉丝的声音失去了慵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难道说是有人在加速这个过程。”
别西卜的六只眼睛同时闪烁了一下。
“主上现在在哪里。”
“他?”伊芙的声音插进来,“现在没有人知道他在哪。但撒旦要是突破封印之后第一个找上的绝对是他。”
“那我们现在更要提前通知主上才行。”别西卜的声音很慢。
“现在要是让撒旦成功破封,不管是地面上的人类还是我们都将是巨大的灾难。”
海底裂缝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伊芙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别西卜从未听过的凝重。
“他现在恐怕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结束了和别西卜的通讯之后,莉莉丝从浴池中站起来。
水从她身上滑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的皮肤光滑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头顶那片灰色的天空。她那头火红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像一条条沉睡的蛇。
那双好看的红宝石眼眸,此刻眯成了一条缝。
“伊芙姐姐。”
伊芙的声音从浴池的另一边传来。“嗯。”
“你觉得别西卜说的是真的吗?”
“别西卜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说谎。”伊芙的声音很冷,“地狱那边恐怕真的出了我们都无法预料的事情了。”
“莉莉,我们的假期恐怕要结束了。”
莉莉丝点了点头。她从浴池边拿起一件薄纱披在身上,赤着脚走向窗前。窗外是无尽墟海永恒的灰色天空,那些墟兽在云层中飞翔,发出尖锐的嘶鸣。
“沈烬。”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这个纪元要是真的有一个救世之人那只能是他了。”
她走到伊芙的身边,靠在窗框上。
“姐姐,其实我很早之前就想问你了,你觉得他和那个男人像吗?”
伊芙沉默了片刻。“像。也不像。”
“哪里像?”
“眼睛里那道光。”伊芙的声音很轻,“他的性格和行事风格都和沈知命有很大的区别,但唯有他那双眼中的坚定和他一般无二。”
“那你觉得哪里不像?”莉莉丝转过头,看着伊芙说道。
“沈知命的路永远都只有他一个人,不管是我们还是林月她们都是一样的。但沈烬不同——他的路上有他认可的同路人。”
她的话说完之后,二女之间又沉默了下来。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做?”莉莉丝率先打破了沉默问。
伊芙转过身,走向房间深处。那里有一张巨大的床,床上铺着黑色的丝绸床单,床单上绣着金色的纹路。
她在床边坐下,抬起一只手,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
“等。”
“等什么?”
伊芙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那个圈在空气中燃烧,变成一面镜子。镜子里不是她的脸,而是一片黑暗——地狱墟圈最深处的那片黑暗。
她盯着那片黑暗,盯着那个正在苏醒的存在。
“等撒旦出现。”
莉莉丝走到她身边,也看着那面镜子。
“你是说我们就这样等待撒旦破开封印却什么都不做吗?”
伊芙的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冷笑。
“现在只有给撒旦一个错觉,我们现在根本没有空管他的错觉。”
她挥了挥手,镜子消失了。
房间里重新陷入灰色天光的笼罩。远处的墟兽还在嘶鸣,近处的风还在吹,莉莉丝的头发还在滴水。
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温度,不是气味,而是一种更细微的、更像一根琴弦被拨动的震颤。
“这一次,要是沈烬来不及回来,就由我们来将撒旦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除。”
莉莉丝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那是一种极端的期待。
地狱墟圈,最深处。别西卜站了起来。
祂的身躯从地面上抬起,像一座山在移动。那些暗绿色的脓疮在祂的皮肤上破裂,流出更多的荧光液体。
那些液体在祂脚下汇成一片发光的海洋,照亮了墟圈最底层那片永恒的黑暗。
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那影子似乎在动。不是随着祂的动作在动,而是在自己做自己的事——它在地面上爬行,像一条巨大的、没有眼睛的蛇,向墟圈的更深处游去。
别西卜没有阻止它。那是祂的一部分,也是暴食之罪的具象化。它去的地方,连别西卜自己都不愿意去。
那里有一样东西。一样不应该存在的东西,沈知命留下的东西。
影子的蛇在地面上游了很久,久到连别西卜都开始怀疑它是不是迷路了。然后它停了。
它停在一个洞口前。
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通过。洞口边缘是规则的圆形,光滑得像用刀切出来的。但那种光滑不是打磨出来的光滑,而是一种更可怕的存在。
别西卜的影子蛇在洞口徘徊了很久,像一个在悬崖边犹豫要不要跳下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