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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民国北平旧事 > 第369章 借路生财

第369章 借路生财

    颠簸的吉普车内,和尚望着窗外漫山遍野的流民,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刺骨的寒凉。


    这世道,真是可笑又荒诞。


    底层人拼了命,只为争一口活下去的吃食。


    中层人挤破头,只为争一点看得见的利益。


    而上层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争的是天下大势,是家族存续,是棋盘上的输赢。


    底层的命,是蝼蚁;中层的利,是筹码;上层的势,是天地。


    他们在高处轻轻一句话,便能让千万人颠沛流离,让一场战役假戏真做,让无数士兵白白送死,让无数百姓饿殍遍野。


    百姓不知,士兵不知,连中层小吏都不知,他们拼死守护、拼死争抢的一切,不过是顶层世家随手布下的一局棋。


    这天下最残忍的真相莫过于此。


    有人在泥里挣扎求生,有人在酒池肉林里算计天下,有人轻轻一挥手,便定了千万人的生死归途。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行李箱,心里叹息一声。


    用十万美刀去赎价值六万美刀的物资,想想就觉得这世道真踏马扯淡。


    风卷着黄沙掠过车窗,和尚闭上眼,只觉得满心荒芜。


    他忽然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


    要么成为虎仆,踏入这吃人的棋局;要么沦为弃子,死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这世间,从来如此,可笑,又悲凉。


    时间在赶路中慢慢流逝,暮色沉如墨。


    吉普车在荒路上颠簸前行,夜色彻底裹住四野,只剩两道车灯刺破黑暗。


    离石门市越来越近,路旁草木愈发茂密,风声也变得诡谲。


    离石门城还剩不到四十里路时,吉普车顺着官道缓慢行驶。


    尽管道路颠簸,坐在副驾驶位的鸡毛依然睡得鼾声如雷。


    吉普车行驶了半天一夜,两人轮换着开,除了拉屎撒尿,两人马不停蹄,一刻也不敢耽误。


    漆黑一片的荒野官道上,忽然间,前方路中央横倒着一棵枯树。


    开车的和尚看见横跨道路的枯木,当即踩下刹车,开始观察四周环境。


    睡得正香的鸡毛因车子骤然停住,也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揉着眼睛的鸡毛望着漆黑一片的环境,慵懒开口问道:


    “到哪了?”


    还没等和尚回话,片刻之间,几十道黑影从道路两旁土坡后齐刷刷站起。


    黑暗中,一道粗哑的喝骂声炸破夜空。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此时,几十个汉子提着长枪,已将吉普车团团围住。


    车头前方三米处,为首的疤脸土匪横枪一抬,石门土话裹着黑话,凶气逼人。


    “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


    “甭跟爷们儿耍花枪,车上的货、身上的钱,全都留下!”


    “敢呲牙,直接给你捅成筛子!”


    旁边土匪哄然起哄,枪口齐齐对准车头。


    “合字儿摆阵,并肩子上!不甩袍袖,今儿个叫你俩填了沟!”


    两人一唱一和,开口说黑话试探车上两人的来路。


    两个车灯如同两道光柱,在黑暗中照出一片光亮。


    “别装聋作哑!这一片是咱滹沱河的地界,过者不留情!”


    副驾驶位上的鸡毛知道遇上土匪了,不露痕迹地将挂在腰间的手雷握在手里。


    鸡毛正想下车与对方交涉,和尚却按住他的手腕,低声一句:“别动。”


    话音未落,和尚推开车门,一步踏在泥地上,身影立在车灯中央,半分不退。


    他腰杆笔直,眼神冷得像冰,目光缓缓扫过一圈举枪的土匪。


    他站在车头前,打量完周围几十名土匪,随即开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碾过生死的悍气,一字一顿,江湖切口咬得极准。


    “线上的朋友,亮个万儿。”


    “石门地面,滹沱河一带,我和爷只认一个字号——下山虎。”


    “弟兄们是挂他的旗,还是另立山头?”


    为首的疤脸土匪一愣,手里的枪顿了半寸,开口自报家门:


    “山上多了石,有鹊喜抱门。”


    和尚往前又踏一步,气场压得众人呼吸一紧,继续开口,黑话规矩句句砸在点子上:


    “岩鹊兄弟,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线上不挡道,道上碗碰碗。”


    “我是吃八方饭、走四野路的人,身上带的是急差,不是肥羊。”


    他环视一圈,双手抱拳,对着在场众人拱手道:


    “天王庙前不拜二主,滹沱河上不斩熟人。”


    “我与下山虎有过生意往来,共过一碗酒,今日借路过门,改日必上门拜山,留下双份香火。”


    和尚放下手,走到为首土匪面前,看着对方脸庞道:


    “都是吃江湖饭的主,今日兄弟们给我和尚三分薄面,我也不会让你们白跑一趟。”


    一群土匪听见和尚自报家门,瞬间鸦雀无声,举着的枪纷纷垂了半截。


    疤脸头子脸色变了又变,他听得出来,此人切口极正、规矩极懂、气场极硬,绝不是普通客商,更不是能随便拿捏的软柿子。


    能一口报出石门地面最大匪首下山虎,还敢说共过酒,这身份根本惹不起。


    疤脸土匪咽了口唾沫,收起枪,拱了拱手,石门口音软了大半:


    “合字儿上道,是朋友不是冤家!”


    “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既然是虎爷的朋友,那就是道上的兄弟!路我们挪开,您尽管走!”


    他一挥手,手下立刻拖开横路的枯树。


    “对不住了和爷,天黑眼瞎,冲撞了您的大驾!”


    “您慢走,改日咱们山上见!”


    和尚微微颔首,换上一副笑脸,从内兜里掏出一沓银圆券,走到为首土匪面前。


    黑暗中,和尚左手拿着钱,右手抓住对方手腕,将钱塞进对方手中。


    “兄弟们讲道义,我也不能不懂事。”


    “这点钱,就当我请各位兄弟喝碗酒。”


    岩鹊看着手里几十块银圆券,脸上笑意更浓:


    “客气,和爷,有机会咱们好好交个朋友。”


    和尚满脸敷衍的笑容,再次抱拳对岩鹊拱手:


    “好说。”


    此时,一群土匪已将拦路的枯木搬开,放和尚离开。


    正准备转身上车的和尚,脑海里忽然灵光一闪,冲着即将离去的岩鹊大声吆喝:


    “岩爷——”


    漆黑一片的荒野间,一条三米宽的土路上,快要走到土坡背面的岩鹊闻声驻足,满眼疑惑地望向立在车头前方的和尚。


    吉普车的两盏车灯将和尚的身影拉得老长。


    和尚从口袋里掏出烟,走向土坡边的岩鹊。


    这一次,他脸上的笑容再无半分敷衍,递过一根烟后,又掏出打火机顺势给岩鹊点上。


    周围几十名土匪立在黑暗中,静静看着两人交谈。


    两人指尖燃烧的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和尚口吐烟雾,对岩鹊说明心意:


    “岩爷,有发财的路子,不知道您感不感兴趣?”


    满脸凶相的岩鹊眯起三角眼,嘴里叼着烟,提了提裤子,随后蹲到土坡边。


    和尚顺势蹲在岩鹊身旁,等他回话。


    岩鹊鼻孔冒出两股烟柱,试探着问道:


    “财路?”


    “没坑吧?”


    和尚知道对方顾虑,毫不犹豫道出自己的想法:


    “江湖兄弟,守的是道,讲的是义。”


    “您要是觉得兄弟这财路有雷,咱们各自安好便是。”


    岩鹊见和尚一脸真诚,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和尚蹲在岩鹊身边,整理了一下言辞,缓缓开口:


    “四九城双耳郭的名号,您听过吗?”


    岩鹊皱起眉头,试探着问道:


    “四九城双耳,生铁蔓郭大,车轮六爷轮忙转?”


    和尚知道他听过郭大与六爷的名头,心里松了大半,对着岩鹊点头应道:


    “咱们既然都知道双方的根,弟弟就不说场面话了。”


    “您既然知道六爷跟郭大,想必也知道虎爷跟郭大的生意。”


    岩鹊没接话茬,转头问起和尚与郭大的关系。


    和尚笑了笑,开口回道:


    “同门兄弟,弟弟排行第三。”


    心里有数的岩鹊,这才开口问道:


    “和爷,您说的财路是?”


    和尚将燃烧殆尽的烟头按在土里熄灭,答道:


    “清水洪门跟虎爷一直有生意往来,这点哥哥知道吗?”


    岩鹊在和尚的问话下默默点头,表示知晓。


    和尚接着说道:“以往从津门上岸的货,走北线,途径石门市,这一截路段的货物全交给虎爷运送。”


    “前些日子,因为国府布防军官调令的事,打乱了咱们的关系网。”


    “这不,路子还没打通,事就出了。”


    “前些日子,运往苏中地区的五车药品,被石门新上任的司令员给扣了。”


    “弟弟这次来石门的目的,就是要回那批物资。”


    “东西要回来,想请您跑个腿,把那些药品运到交易地。”


    岩鹊此刻觉得蹲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细细盘算其中门道。


    和尚见他认真思索,心里又松了一分。


    此时,周围几十名土匪已搬走挡路的枯木,身影一个接一个消失在道路两旁的土坡后。


    土路上只剩那辆吉普车,车灯的光芒碾过夜色,格外显眼。


    伸手不见五指的荒野里,虫鸣细碎如织,夜鸟偶啼,蛙声呱呱此起彼伏,混着草叶沙沙,凑成一片清寂的夜响。


    坐在土坡边的岩鹊想通了关节,开口问道:


    “听说虎爷因为这件事,差点摔跟头,费了好大的劲才甩掉身上的屎,您这财路不好干呐。”


    黑暗中,和尚看着对方眼中闪过的光芒,轻声一笑:


    “钱难挣,屎难吃,自古以来不变的道理。”


    “虎爷现在目标太大,被人盯上了,不适合再出面做这趟生意。”


    “您不一样,咱们在商言商,不能为了脸面,吹捧一番害了弟兄。”


    岩鹊从地上拔起一节草根,在手里反复揉捏:


    “放心,兄弟知道好歹。”


    和尚见他不是好面子之人,这才说出后半截话:


    “您的名头,不露山不露水,出了这片地界,估计都没人知道。”


    和尚见对方默认这话,顿了顿继续道:


    “这是您的优势。我想过了,东西要回来,我在明,您在暗。”


    “遇到关卡,我空车过去,您让弟兄们背着物资药品走山路,绕过关卡。”


    “过了关卡,你们再上车。”


    坐在吉普车上的鸡毛见和尚一时半会儿聊不完,便将车开到路边熄火。


    荒野寂静,只有风声呜咽,还有周围数道忽明忽暗的橘红色光点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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