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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旧院窥天

    车行院子里,一棵枝繁叶茂的柿子树,直直立在北房门前。


    浓荫匝地,树下摆着一张旧小圆桌,桌上的老式收音机滋滋啦啦响着,正播中央社的新闻播报。


    六爷生得五大三粗,光着膀子,怀里抱着襁褓中的外孙女,靠在树旁歇凉。


    和尚头发又长又乱,沾着泥污汗垢,一身破烂短褂裹在身上,散发出一股呛人的馊臭味,就那么大大咧咧坐在柿子树阴里。


    头顶烈阳高照,地面被晒得发烫,院中央放着一只盛满凉水的大木盆。


    华子和串儿蹲在盆边,压低声音,议论着眼下的内战。


    彼时全国的老百姓,大多和华子、串儿一个心思,对苏中战场上的共军,没人看好。


    实在是两边的兵力、装备、后勤、补给,差得太过悬殊。


    国府往前线运物资,运输机直接飞抵阵地。


    共军却还得沿用古制,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全靠人力、独轮车、扁担一点点往前扛。


    两军武器差距,比抗战初期日军对国军还要悬殊。


    前线的国府部队,是精锐中的精锐,飞机、大口径重炮、坦克、重机枪、各式小口径火炮,一应俱全。


    再看共军,三万正规军,手里攥的还是日式三八式步枪、九二式重机枪、小口径迫击炮,后勤更是天差地别。


    国军整编八十三师一个师的火炮数量,就超过整个共军华中野战军的总和,火力配比竟是一百门大炮对四门的绝境。


    任谁看,苏中战场,国军都不可能败。


    和尚忽然站起身,抬手就把那件破烂不堪的短褂往地上一扔,随手解开裤腰带。


    六爷满脸嫌恶,下意识捂住怀里婴儿的口鼻,往旁侧躲了躲。


    和尚褪下外裤,裤裆里竟还缠着鬼子样式的兜裆布。


    他全然不顾旁人目光,慢悠悠解开那层布。


    布卷里,裹着一本卷成棍的牛皮笔记本,还有两沓崭新的美钞,整整两万多。


    他随手把东西往圆桌上一放。


    六爷闻到笔记本上混着汗臭、骚味的怪气,当场干呕一声。


    他抱着孩子,咬牙切齿,猛地抬起胳膊,一巴掌将桌上的笔记本和美钞全扇落在地。


    和尚跟没事人一样,一把扯掉兜裆布,赤身踏进大木盆,“扑通”一声坐了下去。


    蹲在旁边的华子和串儿,见盆里的水溢出来,赶紧往后挪了挪了挪。


    一丝不挂的和尚泡在盆里,侧头看向华子,嗓门敞亮:


    “甭愣着了,拿块毛巾肥皂来。”


    华子笑嘻嘻地扶着腿起身,往自己屋里走去。


    烈日当空,和尚没皮没脸地泡在大木盆里洗澡。


    六爷一脸万般无奈,把怀里的婴儿又往上抱了抱,压低声音催:


    “快点洗,你姐串门去了,指不定啥时候就回来。”


    和尚泡在水里,一副无所吊谓的模样,自顾自搓着胳肢窝。


    华子从屋里出来,递过毛巾和肥皂,随后坐回柿子树下,凑过来唠闲嗑。


    “和爷,您说,收音机里哪头在说瞎话?”


    和尚往头上浇了一把水,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串儿屏住呼吸,走到圆桌边,弯腰把地上的钱和笔记本捡起来,咂咂嘴:


    “真他妈够味儿。”


    六爷扫了串儿一眼,抱着孩子,陷入心事。


    苏中内战的内幕,他比谁都清楚。


    今年六月全面内战爆发前,共军军委曾下令,命华中野战军主力西撤淮南,配合山东野战军外线作战,策应中原突围。


    可华中野战军司令员却接连六封电报抗命,力主先在内线歼敌,正面迎击国军。


    任谁都觉得装备兵力天差地别,可共军偏偏连战连捷。


    用华子的话说,国军将领就算是头猪,也不可能输得这么快。


    抗战那会儿,国共两军被鬼子围困、撤不走时,全是一个德行。


    两党士兵在绝境下,把武器、弹药、粮草,宁可炸了烧了,也绝不留给敌人。


    可内战刚开打的这几场仗,国军就算败得再快,也有时间销毁装备粮草,结果反倒全被共军缴获,等于变相资敌。


    泡在木盆里的和尚,脑子里也翻涌着苏中战场的一幕幕。


    这趟运输,他以旁观者的身份,亲眼看见了太多反常的东西。


    七月十八日,共军攻其不备,突袭美械嫡系整编八十三师,歼敌三千余人,首战告捷。


    他当时就在战场边缘,举着望远镜看得一清二楚。


    装备精良到夸张的国军,在战场上的表现,烂到没法说。


    用“毫无斗志”四个字形容,都算轻的。


    即便他知道这仗打得蹊跷,却还是从中摸到了最核心的东西——人心。


    兵败如山倒,士气一崩就收不住。


    国府的很多士兵,是从骨子里不想打内战。


    成排的国军士兵,端着崭新的美械枪械,对着共军阵地胡乱放枪。


    打不了片刻,一听见冲锋号响,立马掉头往后溃逃。


    这不是个例,战场督察队形同虚设,有的甚至直接被败退的己方士兵打死。


    这种局面下,共军只会越打越强,国府只会越打越弱。


    这还不是最致命的,国府内部早已烂穿了根。


    世家倾轧、贪污腐败、军阀割据、派系内斗、经济崩溃、民心尽失,活脱脱就是隋末二世的翻版。


    内战国府开局就输,往后更无胜算。


    他清楚那些世家大族的算盘,想让两党划江而治,搞共和共治。


    可人心这东西,最经不起试探,他们真以为内战到时候能说停就停?


    还有七月三十日的海安运动防御战。


    共军主力一夜急行军六十多公里,转兵东向,围歼孤军深入的整编四十九师,歼敌一万余人。


    这场仗,更透着诡异。


    他见过苏中战场的共军主力,那些士兵一个个面黄肌瘦、营养不良。


    就这么一群人夜奔袭六十公里,还能打赢实力悬殊的仗?


    他自己亲身跑过千里运粮,一晚上靠两条腿奔上百里,再扛着弹药,加上吃不饱饭,想想都如同天方夜谭。


    当时他从盱眙山林运送物资到下原,五十多公里山路,他们一群人累到直接瘫在地上爬不起来。


    人的身体有极限,意志再强,肉身也扛不住。


    更何况共军夜袭部队人数众多,不可能人人都有钢铁意志。


    海安一战,他依旧在战场边缘观战。


    国军遭袭后,根本没组织起一次像样的抵抗。


    共军冲锋号一响,国军当即一触即溃。


    有的部队,连共军的人影都没看见,拎着枪就没命地往后跑。


    那场面,哪里是打仗,分明是小孩子过家家。


    六爷见串儿把钱和笔记本收好,抬眼冲着盆里的和尚开口。


    “你小子,在共统区,就没瞧见什么不一样的事?”


    和尚拿着肥皂,浑身涂满白泡,抬眼看向六爷:


    “不一样的地方多了去了。”


    一旁的串儿和华子,立刻扭过头,死死盯着洗澡的和尚,竖起耳朵。


    和尚反手攥住毛巾两头,用力搓着后背,一边搓,一边沉声道。


    “有一说一,我要是底层老百姓,就算砸锅卖铁,也得往共统区跑。”


    “你们瞅瞅国统区的城市~”


    “士兵守着城门,都不让流民进城。”


    “就说北平,国府那些高官,干过一件人事吗?”


    “五子登科、三阳开泰,全是祸国殃民的脏事。”


    “底下的兵、小官,甚至一个小警察,都敢对摆摊的百姓吃拿卡要。”


    “共统区呢?”


    “说实话,老百姓日子照样苦,可最少能活下去,没人欺负。”


    “这一路走过来,我在共统区的城里,见着太多不一样的东西。”


    “地痞、流氓、恶霸、贪官污吏,成卡车拉出城枪毙。”


    这话一出,华子和串儿对视一眼,眼里都藏着心慌。


    和尚低头搓着大腿,嘴没停下接着说道。


    “在共统区,咱们这号人,逮到就是一枪。”


    “收保护费?囤物资?抬物价?官商勾结?倒买倒卖?”


    “逮着一个,枪毙一个,绝不手软。”


    “再看国统区,烂到根子里了,没救了。”


    “共统区控物价、扫黑恶、减商税、救灾民、减租减息、土改、打击奸商、稳秩序、分田地、打土豪,哪一件不是给老百姓办的实事?”


    “国统区的流民乞丐,只能等着饿死冻死。”


    “共统区呢,政府直接救济,还给安排活路。”


    “小爷这一路,没少吃共军的救济粮。”


    说完,和尚脸上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救济粮虽跟猪食似的,米糠菜叶子混煮,可好歹能活下去。”


    串儿蹲到木盆边,从和尚手里接过毛巾,默默给他搓着背,满脸担心地问:


    “和爷,按您这么说,万一……万一以后共军真坐了天下,咱们这群人……”


    和尚不等他说完,直接截话:


    “老子被枪毙,你小子蹲大牢。”


    串儿手上一顿,不信地问:


    “那不能吧?您虽说底子是混江湖的,可做的那些事,怎么也轮不到枪毙啊。”


    和尚盯着盆里越洗越黑的脏水,朝华子喊话。


    “再给兄弟打两桶水来!”


    他见华子起身往水井走,又继续说话:


    “听过一句话没?功归功,过归过。”


    “老子手上那么多条人命,生意做得大,囤货居奇、官商勾结、干的全是不法勾当。”


    “就算不枪毙,按他们的规矩,只要有人背后捅刀子、举报,少说也得牢底坐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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