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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民国北平旧事 > 第447章 江湖残局·利益焚情

第447章 江湖残局·利益焚情

    江湖上所有的打打杀杀,从来不是一时意气,不过是利益的磨盘,日复一日、冰冷不休的碾轧结果。


    那些靠人情、义气勉强维系的江湖联结,一旦落得血腥落幕,便是温情彻底崩塌、资本与算计接管一切的冰冷序章。


    世人混迹江湖、沉浮俗世,最大的愚蠢,便是错把一腔情分当做立身筹码。


    人性从无永恒的羁绊,亘古不变的,只有精准又凉薄的算度。


    昔日共享的烟火温暖、彼此交付的赤诚信任,终会被利益的天平一遍遍丈量、折价、稀释。


    直到最后一丝人情余温被彻底耗干,刀刃相向的那一刻,连片刻的犹豫,都成了多余又可笑的表演。


    所谓人情道义、兄弟情深,所有牢不可破的关系,终究会被赤裸的利益彻底重构。


    于此道中,背叛与血腥,从来都是早已写定的必然结局。


    厚重的实木包厢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四个男人服饰统一,一言不发开始进门清理墙边的尸体。


    他们一举一动,都不同于常人,开门没有寻常推门的响动,没有踏步的足音。


    唯有一阵细碎至极、低哑沉闷的布履蹭地声,悄无声息划破室内凝滞的空气。


    和尚缓缓坐回原位,眸光淡淡扫过进门的四道人影,随即侧首示意桌边众人落座,氛围沉而肃穆。


    他抬手,对着身后吊儿郎当的半吊子招了招手。


    “怎么着,吊爷,还得请您?”


    半吊子人如其名,脑子永远少一根筋。


    听见和尚打趣唤他“吊爷”,他非但不拘谨,反倒一脸受用的散漫模样,随意摆了摆手,傻气十足。


    “不用~”


    和尚心头积压的沉重阴霾,被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冲淡几分,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


    余复华与身侧之人默然入座,身姿端正,神色沉静,不动声色静观全局。


    进门的四人,清一色深灰束身短褂,头戴遮檐布帽,帽檐压低,隐去大半眉眼。


    几人身形挺拔笔直,肩背紧绷,每一寸线条都透着规整刻板。


    袖口、裤脚尽数紧紧束扎,贴合皮肉,手上戴着薄款哑光布手套,干净利落,无一丝冗余。


    周身无半点配饰,无半分多余动静,一张张脸隐在阴影与帽檐之下,神情麻木漠然,眼底没有半分喜怒,宛如四尊没有情绪的冰冷器物。


    这是江湖暗处专门收拾残局的清尸人,游走在灰色地带,收纳所有见不得光的生死落幕。


    四人目不斜视,对满桌珍馐、袅袅烟火视若无睹,对包厢内静坐的一众江湖人全然无视。


    进门刹那,四双沉静无波的眼眸,精准锁定墙角地面的三具冰冷遗体,精准、利落、训练有素,沉静得近乎诡异。


    为首的领头人指尖微抬,比出一个无人能识的无声手势。


    没有半句言语,没有丝毫迟疑,四人瞬间精准分工、各就其位。


    整个过程寂静到极致,唯有布料摩擦、肢体轻动的细碎声响,在密闭的包厢里浅浅回荡。


    包厢内泾渭分明,两拨人各行其事,两两相安,尽数将对方视作无物。


    和尚执筷俯身,夹向盘中鲜嫩的蒜苗炒猪血。


    猪血软嫩剔透,一碰即碎,筷子稍一用力,整块嫩肉便从中断裂,碎在盘间。


    一旁的半吊子向来贪嘴,永远一副吃不饱的模样,全然不顾场内压抑诡异的氛围。


    他抄起白瓷小勺,稳稳舀起一块猪血,对着和尚轻轻颠了颠,俨然一副手把手教人吃饭的散漫模样。


    “哥~”


    和尚瞥着他这副粗鄙随性的样子,眼角微微抽了抽,心底无奈,懒得理会。


    他放下手中竹筷,抬手给自己斟满一杯烈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荡,映着昏暗的灯光,冷意森森。


    “江湖没有退路,心可以退,人千万别退~”


    话音落,他侧头看了一眼身侧面色沉郁的牤牛,仰头抬手,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酒液入喉,灼穿胸腔的沉闷。


    空杯落桌,和尚随手一抹唇角烟火气,摸出口袋里的香烟,抬手给周遭几人逐一分递。


    指尖夹着一支烟,他偏头点燃,明火倏亮,青烟袅袅升腾,缭绕在眉眼之间,雾气朦胧了他深沉的眼底。


    烟雾吞吐间,他轻声开口,句句劝诫,字字沉凝。


    “你混了几十年江湖,有没有仇人?”


    说到此处,他低低自嘲地笑了一声,笑意里满是沧桑与无奈。


    “我也有过这种念头,可事不由人。”


    “弟弟出头没两年,结了不少仇家,整个北平城,想要我死的人不是一个两个。”


    “哥哥不会真相信金盆洗手,一笑泯恩仇的屁话吧?”


    “真到了那个时候,倒霉的可不止你一个。”


    牤牛端坐原位,周身裹挟着化不开的悲切,垂眸死死盯着平整的桌面,一语不发,肩背微微紧绷,满心沉郁无从宣泄。


    余复华静静端坐,眸色深邃,若有所思地品着和尚话里的深意,神色始终淡然平稳。


    鸡毛心态松弛,仿佛周遭生死残局与己无关,悠然执筷,从容进食。


    黑皮背靠门口墙壁而立,目光死死锁着清尸人处置昔日兄弟遗体的动作,眼底翻涌着悲凉与酸涩。


    包厢角落,清尸人的收尾工作有条不紊,衔接无缝。


    两人近身处置遗体,另外两人退至半步开外,负责消杀痕迹、铺垫善后。


    其中一人自肩头深色帆布包中,抽出一张厚实耐磨的黑色防水裹尸布,稳稳平铺在洁净地砖之上。


    布面密实质硬,防水防渗,是这一行专属的敛尸器物,冰冷规整,毫无温度。


    另一人屈膝俯身,动作轻柔却利落凌厉,分寸拿捏得极致精准。


    他逐一抚平三具遗体扭曲僵硬的四肢,将歪斜蜷曲的躯体缓缓摊平摆正,合拢交叉的手臂,稳稳贴合在胸口。


    又轻轻扶正歪斜的头颅,细细拭去死者面上沾染的尘土与血污。


    整套流程经年累月,早已刻入本能。不粗鲁拖拽,不迟疑拖沓,沉稳娴熟,章法井然,是混迹暗处无数日夜练出的专业分寸。


    处理心口致命创口时,两人取出干净洁白的棉垫,稳稳覆在每一处狰狞伤口之上,轻轻压实固定,彻底封堵创口,阻绝残余血水渗出。


    随后抽出特制窄条绑带,横向规整缠裹胸口,力道均匀适中,不松不紧,牢牢固定棉垫,将所有血腥创口尽数遮盖掩藏,不留半点狰狞痕迹。


    待三具遗体尽数规整妥当,两名清尸人分别立于尸体两侧,俯身屈膝,十指精准扣住肩背与膝弯。


    四人力道同步、平稳发力,将冰冷的遗体轻轻托起,稳稳平移,平铺在黑色裹尸布正中央,姿态端正划一,肃穆规整。


    侧边待命的两人即刻上前,动作行云流水。


    先收合左右布边,严丝合缝贴合躯体,再从脚部向上层层叠裹,顺势压实所有边角。


    黑色裹尸布顺着人体轮廓紧紧收拢、缠裹、压实,无一丝褶皱松垮,完全遮蔽所有躯体轮廓,密闭得密不透风,寻不到半分缝隙破绽。


    最后取来耐磨粗麻绳,循着固定章法横竖交叉捆扎,绳距均匀规整,绳结紧实牢靠、统一划一,利落锁死,彻底杜绝搬运途中松散开裂。


    经此一番处置,三具曾经鲜活的躯体,彻底变成三个规整紧实、冰冷密闭的黑色长布包。


    包裹看不出分毫人形,如同码头堆叠的冰冷木料,死寂、麻木、毫无生气。


    善后消杀的两人随即上前,处理地面所有残局痕迹。


    他们从帆布包中取出干燥的草木灰与细腻黄沙,细细均匀铺洒在遗体停放、残留零星血点的地面,层层覆盖,将所有污渍痕迹尽数掩埋。


    静置片刻,待草木灰彻底吸尽地砖残留的血水与污渍,两人取出专用干布,反复擦拭、细细打磨地砖,最后覆上一层薄料遮盖。


    一番操作过后,地面光洁如新,方才的生死厮杀、血腥残局,仿佛从未存在。


    清尸队干活时全程无声无息,行云流水,衔接无缝,不扬尘、不渗污、不留痕,精密得如同流水线工序,冰冷又机械。


    自始至终,四名清尸人眼不斜移,心无波澜。


    对满桌热气氤氲的酒菜、包厢缭绕的烟火人间,无半分贪恋窥探。


    对眼前一场江湖恩怨、手足相残的生死落幕,无半分唏嘘、半分感慨。


    不问缘由,不问恩怨,不问身份,只做其事,不留痕迹。


    这便是他们混迹灰色行当,安身立命的唯一规矩。


    和尚一番话语落尽,包厢彻底坠入死寂。


    烟火缓缓流淌,无人出声言语。鸡毛几人静坐桌边,各怀心思,沉默压顶。


    余复华始终守在和尚身侧,身姿挺拔,眸光平静无波,荣辱不惊。


    牤牛指尖微微收紧,死死攥着酒杯,眼底沉郁悲戚分毫未散,肩头压着千斤沉重。


    唯有和尚慵懒倚着座椅,指尖夹着半燃的烟卷,袅袅青烟缠绕指尖、漫过眉眼。


    他目光淡淡扫过清尸人利落的动作,神色从容淡漠,无悲无喜,无波无澜。


    墙边的黑皮缓缓抬眼,怔怔望着昔日并肩厮杀的兄弟,被层层黑布裹扎、牢牢捆锁,心底的悲凉如同潮水般汹涌翻涌,彻底淹没心神。


    同生共死的手足弟兄,转瞬沦为冰冷无声的尸包,被陌生人专业收拾、悄然封存。


    仿佛他们从未踏足这江湖、从未鲜活活过,从未参与过这场轰轰烈烈的恩怨纷争。


    片刻后,地面消杀完毕,全屋干干净净,不见一丝血迹、半点污渍、一毫残局痕迹。


    包厢重回整洁规整,只剩满桌酒菜蒸腾的热气、浓郁的烟火香气,掩盖了方才所有的血腥与死亡。


    四名清尸人无声对视一眼,两人一前一后,稳稳扛起两具黑色布包。


    剩余一人扛起最后一具,步伐沉稳匀速,重心平稳,全程不晃不颠,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领头人走在最后,眸光快速扫过全屋,再三确认无任何遗漏痕迹,指尖微抬,轻轻带合包厢门。


    整套收尾流程干净彻底、利落收官。


    方才包厢内的行刑杀伐、手足反目、生死落幕,尽数被彻底抹去,仿佛从未发生过半分。


    厚重的门板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细碎动静,也封存了一室的冰冷残局。


    包厢之内,烟火缭绕,酒香菜暖,却裹挟着一室化不开的沉重、猜忌与算计,沉沉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清尸队彻底离去,死寂的包厢终于有了动静。


    和尚抬手,轻轻拍了拍牤牛的肩膀。指尖半截积攒的烟灰,轻轻簌簌落下,落在牤牛肩头,细碎又刺眼。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往后有我一口吃的少不了你那份。”


    “要是觉得闷,出去耍耍,香江那边也是咱们的地头。”


    门口墙边,久久伫立的黑皮终于回过神。


    他死死压着胸腔翻涌的悲愤与寒凉,猛地直起身,一步步走到和尚身前。


    一双赤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和尚眼底,目光锐利,带着刺骨的质问。


    “和爷,当初赖老大来招揽我们,兄弟们都是看在您的名号,才过来跟您讨生活。”


    他牙关死死咬紧,腮骨绷紧,红着眼眶,字字泣血,再度逼问。


    “为什么?”


    极致的悲愤过后,是彻骨的寒凉。


    他盯着眼前的男人,缓缓抬起右手,竖起大拇指,语气里满是极致的嘲讽与绝望。


    “您够狠,一百多号人啊~”


    “您耍耍心眼,弟兄们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和尚侧眸,静静看向眼前悲愤质问的黑皮,神色无波无绪。


    他抬手,将指尖燃尽的烟头狠狠摁在地面,脚尖用力碾磨,猩红火星瞬间湮灭,彻底归于尘土。


    “问的好~”


    和尚缓缓站起身,身形挺拔,缓步走到黑皮面前,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与他死死对视,气场压迫感铺天盖地。


    “洪门三十六誓,第十二誓?:加入洪门者,年庚八字,如有假报瞒骗,五雷诛灭。”


    “第十五誓,拜我门下如有恃强欺弱者,死在万刀之下。”


    “第二十三誓?:不得捏造是非,增减言语,离间兄弟,如有违背,死在万刀之下。”


    “?第三十一誓?:不得以洪家兄弟众多,仗势欺人,更不得行凶称霸,须各安分守己,如有违背,死在万刀之下。”


    “第三十四誓?:不得收买洪家兄弟妻妾为室,亦不得与之通奸,如有明知故犯,死在万刀之下。”


    和尚每念一条门誓,语气便沉凝一分、加重一分,寒意层层叠加,浸透全屋。


    最后一句誓言,他压着嗓音,声线低沉厚重,裹挟着雷霆怒火,字字千钧。


    “拜我门下那天,我有没有跟你们说门中三十六誓?”


    他抬手指尖,狠狠一下下戳在黑皮胸口,力道凌厉,句句质问,掷地有声。


    “去年,年底,你们那伙人,背着我放印子钱,人家还不上帐,奸淫他人妻女,还他马几个人轮流着上,你当我是死的?”


    “玩玩人家女人还不算,还踏马的把人卖进窑子里。”


    说到此处,和尚抬手,轻轻拍打着黑皮的脸颊,动作轻柔,语气却凉得彻骨,带着极致的阴鸷。


    “吖的,你别说你不知道。”


    “年初,他们打着老子的旗号,从海外运私货,你不知道?”


    和尚句句诘问,层层施压,压得黑皮头颅低垂,浑身僵硬,再也抬不起半点底气。


    “玛德个逼,把门中三十六誓当耳边风,还是没把老子放在眼里?”


    “运私货老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踏马的一群该死的货,运白面啊。”


    怒意彻底翻涌,和尚眉眼覆上狰狞戾气,俯身盯着垂头佝偻的黑皮,低声怒斥,字字带锋。


    “老子的女人,他们也敢打主意,我这个位置要不要给你坐?”


    “其他乱七八糟的事,老子可以不计较,可踏马的,一群嘎巴脆的,真当我和尚是吃素的?”


    一连串的质问彻底封死黑皮所有退路,他哑口无言,周身寒意彻骨。


    良久,他深吸一口满室的烟火浊气,转身走到始终沉默的牤牛身侧。


    此刻他语气平淡无波,褪去所有悲愤,只剩一片死寂的寒凉,轻声发问。


    “你是不是知道?”


    牤牛端坐原位,抬眸对上黑皮空洞失望的眼神,唇瓣微动,欲言又止,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头,终究无从辩驳、无从解释。


    黑皮见状,心底所有残存的念想彻底崩塌,瞬间心如死灰。


    他定定凝望牤牛数息,缓缓点头,语气淡漠决绝。


    “从此你我再也没有瓜葛~”


    斩断所有过往情分,黑皮转身,再度走回和尚身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所有酸涩、悲愤与疲惫,声音轻缓,却带着彻底的疲惫与退场的决然。


    “和爷,我不玩了~”


    话音落地,不做半分停留,黑皮转身,愤然踏步离去,背影孤绝,再不回头。


    牤牛望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要起身阻拦、开口劝解,可话到嘴边、动作将起,终究硬生生憋回心底,僵在原地,无力动弹。


    和尚望着空荡的门口,望着黑皮离去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哼。


    他回身走到圆桌旁,抬手轻轻拍了拍牤牛的肩膀,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有失就有得,不见得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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