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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 胡同叙旧,子嗣承六爷姓

    灰扑扑的北平,上午的阳光把琉璃厂的字画铺幌子晃眼。


    胡同口还留着昨夜扫街人落下的半片桐叶,洋车辙印里浮着点细得像粉的煤烟。


    和尚一身洗得笔挺的中山装,袖口还沾着点刚收的旧碑帖墨香。


    几人三下五除二把各种物件搬到汽车里时,惹得不少人注意。


    只怪和尚的那辆豪车太过扎眼,不引人注目都不行。


    不少跟金老爷子要好的摊位老板,这会凑过来套近乎。


    几人忙碌一番,总算跟着缓慢行驶的汽车回到金老爷子的住所。


    汽车刚停在门口,那扇掉了半块漆的榆木院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拉开了。


    和尚脚步骤然顿住,看着出门倒垃圾的师母。


    她提着桶扶着门框站在那儿,鬓角的白丝比去年秋里见时又添了大半。


    眼尾的皱纹深得能卡进胡同里的风,原先梳得齐整的发髻也松垮垮垂下来两缕。


    和尚看到师母老了许多的模样,心口猛地一缩,像被谁用旧棉絮轻轻攥了一下。


    这才大半年没见,他师母怎么就老成这样了。


    师母原本是出来倒煤灰,看见门口站着的中山装年轻人先是愣了神,手里提着的煤渣桶都晃了晃。


    下一秒脸上就炸开软乎乎的笑,把垃圾桶往门边一放,在蓝布围裙上蹭了蹭手。


    “过来了?快进来坐。”


    那眼神软得跟胡同里其他空巢老人盼着儿女归家的模样一模一样。


    和尚鼻尖一酸,怕眼眶热了惹老人家掉眼泪,脑子一热就耍起了宝。


    他往后退半步,学着从前旗人老礼,腿一弯就单膝磕在青石板上,胳膊架得四仰八叉。


    他不伦不类行着请安礼,扯着嗓子喊:“额娘,儿子给您请安!”


    师母当场就错愕在原地,愣了两秒才恢复过来。


    她抬手轻轻往他脑门上拍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拂掉落在他头上的灰尘。


    “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赶紧起来!好长时间没照面,一来就跟我闹笑话。”


    和尚蹭一下就蹦起来,伸手稳稳扶住师母的胳膊,指尖碰到老人家枯瘦的手腕,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扶着师母边往院里走边晃着胳膊笑道。


    “您先回屋坐着歇会儿,我等下就去把您那几个儿媳妇全接过来,还有那俩小崽子,中午咱们一大家子围一桌吃顿热乎的。”


    俩人挽着胳膊往院子里走,脚边的门槛都差点绊到师母的裤脚。


    母子俩早把院门口站着的一群拎着东西的老老少少忘得一干二净。


    后头的金老爷子背着手站在台阶上,脸板得跟琉璃厂铺子里摆的旧端砚似的。


    进院的金老爷子,背着手指挥和尚带来的伙计往屋里搬东西。


    粗声粗气的指挥声把房檐下的鸽子都惊得扑棱棱飞了一圈。


    和尚在中堂陪着师母坐了十来分钟,听她絮絮叨叨说巷口的槐树又落了花,说隔壁张家的猫偷了她晒的鱼干。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末了笑着起身给师母添了杯热茶。


    “您坐着慢慢喝,我去接人,中午让她们几个好好孝敬您一次。”


    往日里冷得能听见回声的小院,今天连窗台上晒的干菊花都像沾了人气,暖融融的。


    师母扶着中堂的门框看着他往外走,眼神软得能拉出丝来。


    和尚走到院子里往金老爷子身边一站,笑得像个偷溜出门的半大孩子。


    “师父,我出去一趟,您安分在家待着,徒儿今儿给您整点好东西打牙祭。”


    “安分?”


    金老爷子眼睛一瞪,抬手就往他后脑勺拍。


    “兔崽子你是不是找抽?”


    和尚身子虚晃一下就躲过去了,风似的往院门口溜。


    “您老歇会儿!我出去趟!”


    他留了个伙计在院里搭手,拽着余复华就上了车。


    汽车轰鸣声回荡在胡同里,车轮突碾过黄土路,街影倒退。


    青砖墙、挂着幌子的吃食铺、挎着菜篮子走路的老太太一个接一个往车后飘,街景退得太快,把和尚的思绪也晃得飘了起来。


    他指尖敲了敲车窗,忽然开口。


    “北锣鼓巷有暗柳的事,你知道多少?”


    余复华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后背瞬间绷直,下意识就蹦出一句广东话。


    “母鸡啦,大佬!”


    话刚出口才反应过来,赶紧磕磕巴巴切换成国语,眼睛都不敢往后视镜瞟。


    “磊知道的,细佬有事,不敢瞒您,我懂规矩。”


    和尚看着他这副紧张的模样,默默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汽车不知不觉在和尚想心事中到了南横街。


    旺盛车行的大铁门敞着,空荡荡的院子里,北屋门口那棵老柿子树还跟从前一样,枝桠上挂着几个青溜溜的小柿子。


    拐角斜靠着辆破得辐条都弯了的洋车,车胎瘪得像晒透了的柿饼。


    华子跟串儿蹲在北屋的房檐底下,头挨着头斗嘴,手里的象棋子拍得台阶啪啪响,连他们走到院门口都没察觉。


    和尚冲着坐在汽车里的余复华摆手,示意他去接人。


    屋檐下听到动静的华子两人,齐齐侧头看向门口。


    当他们看到背着手走进院子里的人,连忙起身迎接。


    “和爷,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和尚走到柿子树下,望着溜须拍马恭维自己的华子。


    “你踏马得,书读的少我不怪你,可你能不能别卖弄你肚子里少得可怜的词。”


    华子嘿嘿笑了笑,回头看了一眼正房门口,然后开口小声解释。


    “老头子最近不知道吃错哪门子药,让咱们哥俩读书。”


    他略带郁闷的表情,开始跟和尚诉苦。


    “兄弟要是读书的料,还能搁这看门?”


    抓耳挠腮的华子,回身指向屋檐下的象棋。


    “瞧见没,现在没事消遣只能拿那玩意解闷子。”


    “您说这叫什么事儿。”


    “哥们儿,连上面的字都没认全乎,马走日象走田什么玩意的,直迷糊。”


    和尚笑了笑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作为安慰。


    “老头子人呢?”


    串儿回头对着正房扬了扬下巴。


    “里头喂鸟呢。”


    正说着话呢,两条膘肥体壮,头到和尚腰窝的大狼狗从屋里窜了出来。


    好家伙,要不是和尚跟这俩狼狗熟,绝对被它俩这体型吓到。


    两条摇头晃尾大狼狗,围着和尚腿边打转。


    和尚伸手摸了一下狗头,背着手往屋里走去。


    两条大狼狗如同小跟班一样,跟在和尚屁股后面走进正房。


    正房里屋,和尚刚进来,就瞧见穿着马褂的六爷,坐在炕桌边喂鸟。


    炕桌上,一只乌黑的八哥,正低头从镊子上吃虫。


    六爷盘坐在炕上,左手端碗右手拿着镊子,从碗里夹活虫。


    站在炕桌上的八哥看到和尚到来,脱口而出一句倍儿地道的北平话。


    “贱骨头来了,贱骨头来了~”


    走到炕边的和尚,顿时愣住了,他抬手指着桌上的鸟没好气的骂了一句。


    “你踏马的~”


    八哥飞到六爷肩膀上,冲着和尚反骂一句。


    “你踏马的,你踏马的。”


    和尚不敢置信的神情望着看热闹的六爷。


    “这么遛?”


    六爷不语,拿着竹镊子从碗里夹出一条活虫接着喂鸟。


    “你都出息了。它有长进,有什么不对?”


    和尚一副无语的表情,坐在炕上望着喂鸟的六爷。


    “明儿就走了,您还这么悠闲。”


    六爷没回他,看了一眼和尚的胸口。


    “才几天功夫,伤就利索了?”


    和尚微微摇头,鞋也不脱躺倒枕着垫背,躺在炕上。


    “伤筋动骨一百天,早着呢。”


    “安排妥当了?”


    六爷一边喂鸟,一边跟和尚打岔。


    “你姐把车行,当铺兑给虎子了。”


    “其他的零零碎碎也一并给了他。”


    “明儿老子拍拍屁股就能走人。”


    跳到炕桌上的八哥,此时一扭头拒绝六爷递到嘴边的虫。


    六爷看着吃饱了的八哥,语气温柔的哄着它。


    “乖再吃一口。”


    八哥脑袋一扭,望着躺在床上的和尚。


    “喂贱骨头。”


    和尚被口吐人言的八哥弄的一愣神。


    他抬手指着桌上的八哥下意识爆粗口。


    “握草~”


    “再跟哥哥我没大没小,丫的鸟毛都给你拔光。”


    八哥根本不惧他,直接蹦跶回话。


    “来呀,来呀~”


    和尚猛地坐直身子,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看向六爷。


    “成精了这是。”


    六爷瞧着这一人一鸟逗闷子的场景,乐呵回了一句。


    “行了,跟只鸟计较什么玩意儿。”


    八哥此时飞到狼狗脑袋上,望着和尚附和一句。


    “就是,就是~”


    和尚看着快成精的八哥,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点啥。


    他躺回原位,双臂枕在脑后,眼珠子一转开口问话。


    “车行里,有没有您看得上眼的新人?”


    六爷把手里的玩意往炕桌上一放,跟和尚如出一辙躺在炕上,只听他大声吆喝一句。


    “串儿~”


    门口下棋的两人听到六爷的呼唤,立马跑了进来。


    躺在炕上的六爷头也不抬,开口吩咐。


    “把酒瓶子叫回来。”


    和尚躺在炕上歪头看着站在一旁的两人。


    华子跟串儿,看到六爷不再说话,识趣的转身离开。


    等人一走,和尚闭着眼开口问话。


    “什么主儿?”


    六爷躺在炕上,双臂枕脑后,翘着二郎腿扣着鼻孔。


    “那小子要是早个十年出现在车行,压根没你的事。”


    和尚听到六爷如此拔高对方的话,心里开始琢磨起来。


    知子莫若父,对于和尚的心思,六爷那是门清。


    “好好培养,能做你左右手。”


    “放在老子这,基本上没出头日。”


    和尚的心思被六爷看穿后,直截了当开口要人。


    “那我领走了?”


    六爷开口向和尚道出酒瓶子的性格,弱点优点。


    “脑子好使,心眼直了点,狠劲够用。”


    “不过人有点优柔寡断,这点不如你。”


    “他身上那股子韧性,不比你差。”


    “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主,只要你不亏待他,以后那小子就是你手里一条最忠心的护卫犬。”


    和尚闭着眼漠然点头,表示知道了。


    “中午,我做东,去我师傅那对付一顿。”


    他怕六爷不过去,又搬出自己的家小。


    “小妹,俩崽子都过去。”


    躺在炕上的六爷,默默点头表示知道了。


    和尚思索一下,开口说出一个让六爷感动不已的话。


    “铃铛这胎还是个带把的,跟您的姓~”


    此言一出,六爷猛地全身一颤,他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张口。


    过了好一会,六爷这才平复一下心情。


    “有心了,晌午过去陪王爷喝一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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