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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7章 水落石出

    市政府厚重朱漆大门前,两名身着灰布军装的卫兵笔挺伫立,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眉眼,锐利目光来回扫过长安街川流不息的洋车与往来行人。


    门侧一方黑底烫金牌匾悬于墙间,上书“北平特别市政府”七字,秋风卷着道旁槐树细碎的叶影,斑驳错落落在牌匾凹凸的鎏金字迹之上。


    三十九岁的许诺身着一身藏青色西装,袖口边角还沾着办公案头未擦净的淡淡墨痕。


    他面色惨白,脚步虚浮无力,独自立在市府大厅外的廊檐下,遥遥望向远处巍峨白塔。


    廊间往来奔走的文员,怀里各抱着一摞刚刚印制完毕的市容整顿公文,步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檐角瓦下栖息的麻雀。


    庭院内桂树正值盛花期,馥郁花香漫满整座院落,无形无迹地萦绕在廊柱阶前。


    许诺迈步走下石阶,脚下一软,险些当场栽倒在地。


    他身形剧烈一晃,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撑着残存气力,一步一步艰难朝门前停放的吉普车挪动。


    行至车旁,他抬起不受控制、微微颤抖的右手,攥住冰凉车把手,费尽全力拽开车门,弯腰坐进车内。


    倚靠在副驾座位上,无边无尽的悔恨瞬间将许诺彻底吞没。


    前日追捕代号夜鹰的潜伏人员行动全盘落空,搜查现场只寻到一根独属于李先武本人的特制烟蒂。


    彼时他全然不顾马科颜极力劝阻,一意孤行执意彻查李先武。


    他知晓李氏家族根基盘根错节、势力深厚,却万万不曾料到,李家的能量竟能庞大到这般地步。


    不过是随口一句抱怨,便惹得对方心生不悦,李先武直接一通电话直通金陵国防部。


    他方才在办公室落座,正事半句来不及细说,国防部刘次长的撤职令便即刻下达,勒令他即日动身返回金陵听候发落。


    半辈子扎根情报行当,明里暗里结下的仇家数不胜数,如今褪去军统身份这层护身屏障,自己的性命恐怕已然进入倒计时。


    满心悔恨,浓烈的恐惧攥紧他的五脏六腑,可事到如今,再如何追悔,一切都无可挽回。


    直到此刻,他才彻彻底底看清顶尖世家大族翻云覆雨的恐怖力量。


    市府市长办公室内,三爷安坐皮质沙发椅,指间夹着一支香烟,垂眸凝视木盒中刚刚放回的那枚烟蒂。


    听闻马站长汇报窃听器的来龙去脉,三爷自始至终沉默不语,只抬眼朝身侧秘书递去一道示意送客的眼神。


    一旁的马站长见状,立刻起身拎起脚边公文包,紧随秘书身后,缓步走出办公室。


    片刻之后,秘书独自折返,静立在三爷身侧,等候下一步吩咐。


    三爷视线先落在木盒内那枚烟蒂上,而后侧过头,看向身旁待命的秘书。


    秘书一言不发,上前一步,捧起桌上盛放烟蒂的木盒,转身离开办公室。


    秘书孙永康怀揣万千心事回到自己秘书科的单间办公室,甫一落座,半点不敢耽搁,当即拿起桌上座机,着手处理烟蒂外泄这桩祸事。


    电话接通,他语气沉冷,径直发号施令。


    “我,孙永康,把负责清理主子烟头的人,全部叫过来。”


    挂断听筒,孙永康靠在办公椅上,指尖捏着那枚惹出风波的烟蒂,心头思绪翻涌不停。


    自古天家无半分小事,莫说一截烟蒂,便是主子随手丢弃的一张废纸,稍有差池,都能牵连多条人命。


    而这枚印着专属个人标识的烟蒂,背后牵扯的暗流更是外人无从窥见。


    这款金丝牡丹纹特制香烟,从烟田采摘烟丝、定制专用烟纸,再到海外进口特制烟嘴,全流程全程严密管控。


    烟丝取自李家私属烟田独有的品种,烟纸、滤嘴皆是专属特供,每一支成品香烟都有编码,生产全流程逐条登记在册。


    哪怕制作途中出现残次损耗,也需专人全程监督销毁,详实记录归档,不留半点疏漏。


    平日里三爷无论居家休憩,还是外出办公,身后永远跟着两名专职回收烟蒂的随行人员。


    二人负责悉数回收主子每一次抽剩的烟蒂,逐条登记在册。


    若是遇上突发状况没能顺利回收,也必须完整记录事发始末,报备存档。


    回收后的烟蒂还要进入专门销毁工序,全程由三名专员一同值守。


    一人负责焚毁,两人一旁全程盯守,处理完毕后三人共同签字确认,销毁的时间、地点、经手人员、烟蒂数量,每一项流程都记载得分毫不差。


    他兀自思索其间利害,办公室门板忽然传来几声叩响。


    “进来~”


    话音落下,三名身着中山装的青年各拎公文包推门而入,整齐立在办公桌前。


    孙永康目光沉沉扫过面前三人,抬手将那枚烟蒂丢在桌案正中。


    “保密局特务,在抓捕现场找到的。”


    他眼神冰寒刺骨,语气里不带半分温度。


    三人望见桌上烟蒂,再听见这番话,心头齐齐一震,皆是大惊失色。


    站在正中的青年伸手拿起烟蒂,指尖细细端详片刻,语气笃定无比开口。


    “这烟不是主子抽的。”


    他抬眼直面孙永康,一字一句拆解缘由。


    “每个人抽烟都有独属于自己的习惯,主子亦是如此。”


    “主子抽烟,从来不会用牙咬烟嘴,就算早年遭遇刺杀险境,也从未有过咬滤嘴的习惯。”


    他将烟蒂递到孙永康眼前,指着滤嘴上清晰的牙印。


    “况且主子咬合留下的齿痕,也绝非这般模样,您大可传唤府内专职核验的人手前来比对查验。”


    另一侧一人立刻从公文包里取出厚厚一册烟蒂销毁记录簿,平铺在桌面。


    “这是近三年,主子全部抽烟留存记录。”


    “我敢拿项上人头担保,主子所有抽过的烟蒂,没有一根流落到外界。”


    他说话拿起桌上的烟嘴,查看上面独特的编码。


    左侧青年紧跟着开口补充。


    “主子偶尔赏赐香烟给门下晚辈,老一辈仅有堂内几位堂主能得,年轻一辈里,唯有和爷一人分得十一包。”


    他稍作停顿,细细斟酌措辞,继续往下说。


    “门内老一辈堂主,都清楚其中轻重利害,这么多年从不会拿这款特制香烟招待外人。”


    “依我所知,只有和爷屡次在公开场合借这支烟狐假虎威,或是用来拉拢各路外人。”


    这番话字字句句,矛头径直指向和尚,用意不言而喻。


    此人话音刚落,那个拿烟嘴检查的人,看到上面的独特的编码数字,立马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根记录册。


    他当着几人的面,开始翻找记录册上记录的编码。


    孙永康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眼底浮起几分深思。


    “回去传讯影卫,让他们彻查共党潜伏人员夜鹰。”


    “烟蒂一事,重新彻查所有相关环节,不能放过半点线索。”


    站在最右侧的青年面露迟疑,小声出言。


    “那些受赏的长辈,大半早已远赴海外……”


    后半句话尚未说完,便撞上孙永康冷厉压下的眼神,瞬间噤声。


    查找编码的人,此时翻到自己想要的那页,拿着烟头跟上面编码比对。


    “不用那么麻烦,这个烟头就是从和爷手上流出去的。”


    他把烟头,跟记录册放到孙永康面前,让他看上面的内容。


    记录册上记录,一大串编码,最后一行字记录这些烟,被主子送给和尚的内容。


    三人收好记录簿与烟蒂,躬身行礼,转身退出办公室。


    九月下旬的港岛,盛夏暑气尚未尽数消散。


    港澳码头自天边透出第一缕晨光起,便再无片刻清闲。


    远洋货轮巨大铁锚坠入海面溅起层层水花,内河短途小轮便争先恐后挤向栈桥靠岸。


    挑着破旧铺盖的逃难百姓、手提精致皮箱的南北客商、成箱搬运西药的行商在窄窄栈桥上挤作一团,麻袋、铁皮油桶、成捆洋布堆积如山。


    轮船汽笛、商贩吆喝、脚夫雄浑的号子交缠混杂,整片近海都被喧嚣搅得沸反盈天。


    码头讨生活的苦力皆是拿性命换微薄口粮,两拨负责装卸货物的工人,早已因争抢货轮装卸配额积怨许久。


    今日不过有人不慎撞松对方肩头半袋米的捆绳,这一点细碎火星,顷刻间引燃积压已久的仇怨。


    不知是谁率先抄起装卸用的粗木杠棒,两拨工人瞬间红了双眼,近百号人轰然涌至码头空地,砖头、铁钩、撬棍毫无顾忌往对方身上狠狠砸落。


    原本往来上下船的旅客、清点货物的行商尽数僵在原地,就连拉黄包车的车夫都忘了招揽生意,所有人目光齐刷刷钉在打成一团的人群身上。


    有人踮起脚尖,低声分辨哪边是东码头头目,哪道伤疤属于西帮狠角色。


    胆小之人紧紧攥紧随身包袱,不住往后退缩,口中不停同身边人絮叨。


    “上回他们便动了刀子,这次是真下死手。”


    暗红血液顺着青石板缝隙缓缓渗入海水,断裂的手指、撬棍削落的碎肉混杂破损麻袋散落在遍地脚边。


    有人被铁钩划开腹腔,肠子顺着伤口滑落,在满地血污中无力蠕动,凄厉哀嚎顺着海风飘向远处,栈桥上妇人与孩童吓得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这场械斗足足持续半个钟头,码头掌管船务装卸的管事才带着一众手下匆匆赶来,尚未挤进混乱圈子,便被四处飞溅的砖头逼得连连后退。


    人群外侧忽然传来清晰皮鞋碾过积水的声响,从北平辗转来港岛扎根的赖子,如今早已在码头站稳脚跟,势力稳固。


    他一身贴身黑绸短打,身后跟着七八名暗藏火器的弟兄,几步走到械斗场地边缘,抬手拔出手枪,接连鸣枪示警。


    “砰、砰、砰、砰、砰”五声清脆枪响撕裂码头漫天喧嚣,连远处绵长的轮船汽笛都被硬生生压下去大半。


    硝烟尚且萦绕不散,赖子手握长枪,径直踏过满地血污向内走去,脚下碾过碎裂骨头与黏腻血浆,自始至终眉头未曾皱一下。


    他扫过满地痛得翻滚的伤者,又看向两边依旧紧握器械、双目赤红对峙的工人,声音冷得如同淬过寒冰,一字一句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这个码头老子说的算,谁吃肉,谁喝汤,还是老子说的算。”


    他抬枪直指两边气喘吁吁的领头之人,枪口几乎贴上前者额头。


    “再有下一次,老子先拿你俩喂鱼。”


    说罢,他偏过头瞥向身旁一众弟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


    “汤药费安家费,算老子身上。”


    话音落,他抬脚一踢,地上一截沾血断掌被径直踢飞出去老远。


    赖子的话音还在码头上空回荡,外海一艘正要靠拢栈桥的客船船头,和尚清晰听见隔着海面传来五声枪响。


    他原本即将递到唇边、夹着香烟的手骤然顿住,眉头瞬间紧紧拧作一团。


    一股没来由的刺骨寒意顺着后脊一路往上爬,他控制不住打了个寒颤。


    海风把他的衣服吹的猎猎作响,突然一阵发自心底的不安层层翻涌,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抬眼望向码头上空飘散的淡淡硝烟,方才尚且平和的心绪,如同狂风搅乱散乱经卷,彻底纷乱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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