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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4章 市井论局窥天机

    正午的派出所办公室烟火腾腾,几个人各守姿态,吃得各有秉性。


    鸡毛靠在办公桌前,吃得随性接地气,端碗快嚼,面就生蒜,一口利落一口酣。


    眉眼始终冷静清醒,看似低头吃饭,心底却一刻不停盘着全盘账路。


    大傻粗莽豪放,吃东西风卷残云,碗底刮得干干净净,吃完随手一抹嘴,满身都是直来直去的糙劲。


    性子沉不住气,火爆冲动,却是弟兄里最敢冲、最敢下死手的一个。


    二拐子沉稳油滑,吃面不急不躁,吃到半饱便停筷抿酒,遇事擅长隐忍琢磨,喜怒不形于色。


    老福建慢条斯理小口吃菜、慢慢酌酒,闽南腔调常挂嘴边,心思细密、看得通透,唯独嘴碎,爱琢磨局势、拆解人心。


    老蒯老成持重,吃喝有度、不贪口腹,每一口酒、每一口菜下肚,都伴着对世道、人心、局势的掂量盘算。


    满屋子卤香混着白酒烈气、热面烟火,几人围坐闲谈,字字句句,都绕不开当下满城乱局,以及暗处死死扣在他们头上的死局。


    老福建话音落下,办公室骤然一静。


    屋外秋风穿院而过,卷起细碎枯叶,簌簌撞在木窗沿上,沙沙作响,愈发衬得屋内气氛沉肃压抑。


    大傻听完这番推断,皱紧眉头,将烟头狠狠摁灭在桌角烟缸里,粗声粗气开口。


    “姥姥的,他丫的真弄不明白,一个个非得跟哥几个过不去,您各位瞧瞧,自打把子来这立棍后,啥时候消停过。”


    老蒯端着碗筷,抬眼看向急躁的大傻。


    “说你傻你还不承认,玛德,这年头有多少人吃不上饭,你每天从路口过,吃大锅饭的泥腿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每天来北平混江湖的主,更是跟地里的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踏马长一茬。”


    老蒯抬筷直指窗外街巷,眼底尽是通透世故。


    “北平拢共就那么大点地,谁想出头,都得踩着尸体上位。”


    他低头扒了一口面条,再度看向大傻。


    “咱们占着这么好的地段,黄赌毒一样不碰,玛德那群饿急眼的东西,哪个不想上来咬两口。”


    “一个个都是快要饿死的人,哪个不是抱着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的想法。”


    一旁正低头点烟的老福建,闻言朝老蒯投去一抹赞赏的眼神。


    “这句话没说错的啦~”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说句不中听的话哦,谁都觉得自命不凡,混江湖的人,哪一个不心高气傲,觉得天老大地老二,别人都是踩了狗屎运,才发家致富。”


    “沈三七去年什么样的哦?如果他跟着别人混,那还不是一条饿红眼的狼。”


    “我们守着一团香馍馍,谁不惦记。”


    话落,老福建深吸一口香烟,烟雾缓缓吐出。


    老蒯放下空碗,随手抹了一把嘴,朝老福建伸手要烟。


    接过烟叼在嘴边,低头点燃,一口烟雾吞吐而出,他抬手比划着,细数手中底盘的油水分量。


    “南北两条街,一千多家铺子,每个月光茶水费就他妈的将近八千大洋。”


    “沿街摆摊的小贩,少说千把人。但凡正经混江湖的主,丫的从那些小摊贩身上,一个月都能刮下上千大洋的油水。”


    “两条街,三十几条胡同,随便开两家赌档,你们说一个月能挣多少?”


    他语速渐沉,字字道出地段的金贵。


    “华丰胡同,大经厂,那两条胡同位置多好,四通八达,东接北锣鼓巷,西接宝钞胡同,南邻鼓楼东大街,北靠琉璃寺,周边挨着小经厂、草厂一众胡同。”


    “开个大妓院,弄个皮肉生意一条街,那跟直接印钱有什么区别?”


    “大烟馆更不用说,再盘铺子、高利贷黑市、歌舞厅、夜总会。”


    “玛德这两条街放在别人手里,一个月没有三五万大洋,那都见了鬼。”


    说着,他抬手指向对面的大傻。


    “说你傻你还不承认,这么大一头肥猪,谁不想啃一口。”


    收回手臂,老蒯吞尽一口烟,环视在场所有弟兄。


    “也就是咱们把子守得住、镇得住,换做旁人,这两条街天天都得见红。”


    大傻随手将烟头扔在地上,脚尖狠狠碾灭,满脸凶戾,沉声开口。


    “操他姥姥,把子说的对,混江湖镇不住场子,没人怕你,那还混个屌。”


    “要我说,咱们就得趁着这次机会下狠手,让那群躲在暗中的主瞧瞧,马王爷到底几只眼。”


    几人饭后收拾妥当,鸡毛将碗筷轻轻往桌上一放,侧头点燃一支烟,白雾缓缓漫开。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缺了一小块耳垂的右耳,目光平静扫过沙发上的众人,缓缓开口。


    “下狠手也得讲究方法。”


    “杀几个放印子钱的主,还起不到杀鸡儆猴的效果。”


    大傻急得揉搓着满头碎发,满脸不耐。


    “那您说怎么着?总不能一直等着那群老鼠出招吧~”


    鸡毛摩挲着耳尖残缺的旧伤,轻笑一声。


    “对,就是等。既然哥几个已经琢磨透对方的意图,用不了多久,他们自然会主动露面。”


    大傻瞬间蔫了几分,瘫靠在沙发上,满脸憋屈。


    “那要等到啥时候去?不行,贼不落空,哥们儿先收点利息,晚上就去搬空那些死货的存粮。”


    老福建看着他急躁的模样,笑着打趣。


    “你哦,贼不落空这点,跟把子学的十成十,别忘了我们的那份哦~”


    大傻无语至极,狠狠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回了一句。


    “您踏实喝着吧~”


    老福建抿了一小口酒,笑意盈盈,不再搭话。


    见两人斗嘴停歇,鸡毛目光郑重落向一众老兄弟,沉声发问。


    “知道为啥那些主,只敢耍些上不了台面的阴招?”


    老蒯侧头应声,语气笃定。


    “咱们把子是什么样的主,关系通天,上头有三爷坐镇,哪个不开眼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真要是摆刀枪炮硬拼,光把子这一支堂口,就有几百号能打的主。”


    “明面上玩不转,只能背地里玩阴的呗~”


    鸡毛点头,认可他的说法。


    “这两点没说错,可你漏了最关键的一点。”


    一句话瞬间勾住所有人的目光。


    鸡毛环视众人神情,缓缓道出核心关键。


    “咱们把子的名头太正了。南锣鼓巷那口大锅饭,就是他的金身。”


    “把子活菩萨的名头传遍北平,这一年多,全城吃过那口救济饭的穷苦人,少说十几万。”


    “但凡活不下去来讨一口饭的人,心底多多少少都念着一份情分。”


    “上头那些大老爷想动咱们,第一件事,就是得先砸碎把子身上这层金光,才能动手。”


    他语气愈发笃定,句句通透。


    “你们各位回想,从去年517惨案到现在,所有想找咱们麻烦的人,哪一个不是先想方设法搞臭咱们的名声?”


    “所以哥几个别急,稳住阵脚,谁来都不用怕。”


    “那群当婊子立牌坊的官老爷,明面上终究还是要脸的。”


    目光落回满脸焦躁的大傻身上,鸡毛温声安抚。


    “安心等着。做多错多,只要咱们不给半分破绽,那群藏在暗处的老鼠,迟早会自己送上门来。”


    就在警局众人复盘局势、稳守阵脚的同时,北平市政大楼内,另一重更高层级的暗流,已然汹涌翻腾,局势远比市井博弈更加凶险。


    北平市政府,市长办公室内。


    落地大窗透进秋日惨白天光,屋内寂静肃穆,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三爷端坐案前,埋首批阅公务,神色沉静无波。


    贴身秘书手持调查卷宗,笔直立在办公桌旁,垂首低声汇报。


    “查清了,不过里面牵扯出其他东西。”


    听闻调查卸任流言一事另有隐情,三爷笔尖骤然一顿,停下批阅动作,抬眸看向秘书,目光深邃沉静。


    迎着上位者沉沉的视线,秘书继续据实禀报。


    “我们追查刘芳芳与小巧两条线时,发现这二人,也曾接触过正品。”


    三爷眸色微凝,心头一动。


    正品,清水洪门药剂堂壶公亲传接班人,洪门三代嫡系弟子,身份特殊,牵扯极广。


    不等三爷细思,秘书接着往下梳理全盘线索。


    “您卸任的消息,全盘溯源核查,确认源头出自地下党。”


    “据可靠线报,地下党刻意借您即将卸任的风声,全城散播流言,刻意制造民众恐慌。”


    “目前京津冀三地民心浮动、人人自危,国统区大批中产阶级已经举家迁移、出逃海外。”


    “这是一场不见硝烟的谍战,对方意图借着民间恐慌,点燃国府后院大火,拖垮前线战局。”


    他稍作停顿,斟酌词句,继续汇报更深层的布局。


    “除此之外,我们查实,地下党已经暗中接触潘家兴、马二两一众洪门三代弟子。”


    “和尚地盘近期接连出事、小动作不断,手法高度统一。属下推断,对方意在暗中策反门中三代弟子,收为己用。”


    “依此局势推演,地下党借您卸任流言造势,不止是扰乱民心、拖垮国府战局,更是提前布局,拉拢北平地界有威望、有根基的江湖势力,为内战胜利后,稳定市面、恢复秩序铺路。”


    汇报完毕,秘书抬手看了一眼腕间手表,轻声提醒。


    “还有一刻钟,您与南京特派员的约见时间便到了。”


    三爷垂眸扫过桌上待批的半沓文件,快速落笔收尾,将批阅完毕的卷宗一一整理整齐,递交给秘书。


    随后起身舒展肩背,淡淡出声下令。


    “地下党策反洪门弟子一事,严查、深挖,一丝线索都不许放过。”


    “夜莺潜伏一案,亦不得耽搁,同步推进。”


    “其余事务,按原定计划执行。”


    秘书抱稳厚厚一沓公文,躬身退离办公室。


    房门轻合,偌大办公室只剩三爷一人。他立在落地窗前,指尖夹着一支香烟,白雾袅袅升腾,眼底沉凝着乱世大势。


    局势早已糜烂至深。


    内战全面爆发,国统区物价失控、一日三涨。


    北平、天津、南京一众核心城市,中小型世家、商贾权贵纷纷抛售家产、转移资本、举家移居海外。


    他们带走的,不止是真金白银的巨额资本,更是人心、人才、高精尖精英与核心金融资源。


    大量古籍文物、文化珍宝随之外流,华夏根基持续损耗。


    这一手攻心乱局、舆论造势,精准打在国府命脉之上,让本就脆弱崩坏的国统区经济,雪上加霜、即将崩盘。


    世人皆知,战争从不是单纯的枪炮厮杀,归根结底,是综合经济实力的全盘对抗。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前线每一场攻防、每一次交战,消耗的都是海量经济资源。


    一发普通山炮的造价,抵得上数百斤大米。


    一个整编师单日的弹药补给,需要数十家兵工厂连夜赶工、上百万人次民力长途输送。


    经济崩盘,战局必崩。


    国府看似兵力雄厚、装备精良,实则后方早已空壳溃烂。


    自抗战胜利至今,短短不到两年,法币贬值数十倍,市面物价疯涨近几千倍。


    前线士兵到手军饷,连一顿饱饭都买不起,军心士气彻底溃散,溃败已是定局。


    反观解放区,土地改革收拢亿万民心,无需滥发货币维稳。


    百万支前民工推着小车,源源不断往前线输送粮草弹药,低成本、稳根基的动员能力,铸就了最扎实的战争底气。


    国统区后方粮价动荡、物资紧缺、民心惶惶,未战先乱。


    而这场刻意散播的卸任流言,彻底压垮了中产阶级最后的信心,加速资本出逃、人才流失,将国府经济推向彻底崩溃的边缘。


    后院大火燎原,经济彻底崩盘,无粮无钱无人心,国府焉有不败之理?


    这便是对面布局的终极目的。


    不止搅乱当下战局,更提前布局战后格局,收拢地方势力、稳固市面根基,静待胜利之后,重整山河、安定万民、恢复民生经济。


    窗外秋风卷过北平红墙,满城萧瑟,乱世倾颓之势,已然无可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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