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川,昊天制药研发中心,顶层会议室。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咖啡因、纸张油墨,以及紧张期待的气息。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苏晚晴带领的核心科研团队,金美珍协调的集团高管,还有特意聘请的几位国际顶尖生物统计学家和数据安全专家。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巨大的投影屏幕,屏幕上是一个简洁的登录界面,旁边连接着经过多重物理隔离、防火墙等级最高的中央数据服务器。
刘天昊坐在主位,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光洁的桌面上,表情平静,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有坐在他斜后方的金美珍,能从男人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察觉到他内心并非全无涟漪。
韩宥真坐在刘天昊左手边第一个位置,这是她作为集团副总裁兼“昊天-k1”疗法项目特别顾问的席位。
她今天穿了身浅杏色的羊绒衫和同色系长裤,长发松松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脸上只薄施粉黛,气色却好得惊人,肌肤透着健康莹润的光泽,眼眸清亮。
与几个月前那个躺在病床上、骨瘦如柴、奄奄一息的女人判若云泥。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这场等待最直观的注脚。
苏晚晴站起身,她依旧是一身实验室白大褂,里面是简单的黑色针织衫和牛仔裤,素面朝天,但眼神锐利如手术刀。
她走到控制台前,声音清晰,带着科研工作者特有的冷静,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极力压抑的激动:
“‘昊天-k1’一期临床试验,共入组晚期实体瘤及血液肿瘤患者一百二十例,其中包含对现有所有标准疗法耐药或无法耐受的病例。双盲对照试验已于四十八小时前完全结束,所有数据完成录入、清洗、盲态审核。
现在,将由我,项目首席科学家苏晚晴,在独立数据监察委员会远程监督下,执行最终数据揭盲与分析。”
她说完,没有看任何人,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输入了一长串复杂密码,又通过了指纹和虹膜双重验证。屏幕闪烁了一下,跳出了进度条。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只有空调系统发出的微弱嗡鸣,以及一些人控制不住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几位年轻的研究员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几位从华尔街、从瑞士、从新加坡赶来的投资部高管,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不仅是一项临床试验的结果,更关乎昊天制药未来的估值,关乎一场可能颠覆全球癌症治疗格局的豪赌,关乎在场许多人未来的职业生涯甚至历史定位。
韩宥真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握紧了。她感受着自己胸腔里平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血液在血管里蓬勃奔流带来的温暖活力,这些都是“昊天-k1”赋予她的。
但是最终数据会如何?对那些素未谋面的病友,效果是否也能如此神奇?
她既期待,又莫名有些害怕,忍不住侧头,看向身边的刘天昊。
刘天昊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也微微偏过头。他没有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对她轻轻点了点头。那目光沉静,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笃定。韩宥真慌乱的心跳,奇迹般地平复了一些。
进度条走到尽头。
屏幕画面一变,瀑布般的数据流和图表开始滚动出现。
苏晚晴操作着鼠标,用激光笔点向最关键的几个汇总图表,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起初平稳,但随着一个个数字的报出,渐渐染上了一层难以掩饰的颤音:
“首要终点指标,客观缓解率(orr)……百分之九十三点五。”
“次要终点,完全缓解率(cr)……百分之三十七点二。”
“中位无进展生存期(mpfs)……目前尚未达到,但已远超历史对照数据……”
“治疗相关严重不良事件(sae)发生率……低于百分之八,主要为可控的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和一过性血象抑制,无治疗相关死亡病例……”
“在既往接受过至少两种系统治疗失败的难治/复发患者亚组中,orr仍高达百分之八十九点一……”
每一个数字报出,会议室里的寂静就被打破一分,直到苏晚晴报出最后那个“百分之九十三点五”的客观缓解率时,现场出现了瞬间的绝对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紧接着,“轰”的一声,仿佛压抑已久的火山骤然喷发!
“我的天……百分之九十三点五?!”
“这……这数据……”
“上帝啊,这是真的吗?不是在做梦吧?”
“对比组呢?安慰剂组数据怎么样?”
“对比组orr只有百分之五点几,完全符合预期!”一位统计学家扶了扶眼镜,声音发抖地确认。
惊呼声、倒吸冷气声、不敢置信的喃喃自语声,响成一片。
几位白发苍苍、被高薪聘请来担任顾问的业内泰斗,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凑到屏幕前,眼睛瞪得老大,反复确认着那些图表和数字,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一位从瑞士来的高管,手中的派克金笔“啪嗒”一声掉在昂贵的实木地板上,他也浑然不觉。
这已不是简单的“有效”,这是碾压!是颠覆!是神迹!
目前全球最先进的几款car-t疗法,在特定的血液肿瘤中客观缓解率能达到百分之七八十,已被视为革命性突破。
而“昊天-k1”,在包含多种实体瘤的混合人群、且很多是末线治疗的患者中,取得了超过百分之九十的缓解率!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无数被判了“死刑”的癌症患者,真正看到了长期生存、甚至临床治愈的曙光!
苏晚晴转过身,面对着沸腾的会议室,她的脸颊也因为激动而泛起红晕,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探索到真理边缘的科学家才有的光芒。她看向刘天昊,重重地点头:“刘总,数据真实、可靠,经得起最严苛的复核。我们……成功了!”
刘天昊缓缓站起身。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激动失态,只是嘴角勾起一个清晰而锋利的弧度。成功了。意料之中,却又永远能带来震撼的成功。
他目光扫过会议室里一张张狂喜、震惊、甚至有些茫然的脸,最后落在苏晚晴脸上,落在身旁韩宥真那因为激动和喜悦而泛着泪光的眼眸上。
“辛苦了,苏博士,还有整个团队。”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但这只是第一步。金秘书。”
“会长。”金美珍立刻上前一步,手里拿着早已准备好的平板电脑。
“按照原定计划,将核心摘要数据,整理成符合《自然医学》投稿格式的论文初稿。由苏博士担任通讯作者,所有做出实质性贡献的研究员按贡献度署名。
联系我们在《自然》出版集团的关系,启动‘快速通道’投稿和审稿程序。我要在两周内,看到这篇论文在线发表。”刘天昊语速平稳,下达指令。
“是!”金美珍迅速记录。
“法务部、专利部,”刘天昊看向另一边,“立刻启动全球主要国家市场的专利加速申请程序,特别是pct(专利合作条约)途径。同时,准备好应对任何可能的知识产权挑战和专利诉讼,预算不设上限。”
“明白!”法务和专利负责人齐声应道,声音带着颤音,是兴奋的。
“市场部、公关部,”刘天昊的目光转向另一边,“启动第一阶段全球品牌传播预案。焦点不是数据本身,而是数据背后代表的意义,‘生命的希望’。具体方案,稍后与韩副总裁详细敲定。”
“是!”市场部和公关部负责人激动地脸都红了。
“另外,”刘天昊顿了顿,目光落在韩宥真脸上,声音放缓了些许,“宥真,你准备一下。一周后,我们在首尔举办全球发布会。你,是这场发布会绝对的主角。”
韩宥真心头一热,迎上他的目光,用力点头,声音清晰而坚定:“好!”
消息是瞒不住的,或者说,刘天昊根本没想瞒。在《自然医学》编辑部收到那篇题为“一种新型通用型car-t细胞疗法在晚期多癌种中的惊人疗效与安全性:
一期临床试验初步结果”的论文,并因其颠覆性的数据而启动最高优先级审稿流程时,相关的风声和部分“非官方泄露”的摘要,已经像病毒一样,在顶尖的医学研究圈、生物科技投资圈、以及大型药企的情报部门中疯狂传播。
质疑、惊叹、狂热、觊觎……种种情绪和暗流,在全球范围内涌动。
无数邮件、电话、会议邀请,雪片般飞向昊天制药,飞向苏晚晴的个人邮箱,尽管很快被金美珍的团队接管并分类处理。
有来自梅奥诊所、md安德森癌症中心、纪念斯隆-凯特琳癌症中心的合作请求;有来自辉瑞、罗氏、诺华等巨头伸出的、条件优厚得惊人的并购或合作橄榄枝;有顶级学术会议发来的紧急邀请,希望苏晚晴去做特邀报告。
当然,也少不了各种明里暗里的试探、质疑,甚至是不怀好意的“技术探讨”和“数据复核”要求。
昊天制药,这家之前在南韩以外名不见经传的生物科技公司,一夜之间,成为全球医学界和资本市场的风暴眼。其控股母公司昊天集团的股价,在消息隐隐发酵的几天内,已经连续涨停,市值以惊人的速度膨胀。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昊天制药仁川研发中心,却笼罩在一种外松内紧的氛围中。“龙牙”安保的警戒级别提升到了最高,所有进出人员、物资、信息流都受到最严密的监控。
苏晚晴和核心团队成员被建议暂时入住研发中心内部的生活保障区,减少不必要的对外接触。刘天昊用最直接的方式,为这个即将孵出金蛋的母鸡,套上了最坚硬的盔甲。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韩宥真处理完基金会的一些初期筹备事务,来到刘天昊的办公室。
他正站在落地窗前讲电话,语气是那种惯常的冷静果决,似乎在布置对韩星制药某些顽固股东的最后一击。阳光透过玻璃,勾勒出他挺拔而略显冷硬的侧影。
韩宥真没有打扰他,轻轻走到沙发边坐下,从手袋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安静地翻阅着。等刘天昊结束通话,转过身,她才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温柔而坚定的神色。
“天昊,关于发布会的具体方案,我和公关部沟通了几轮,有个想法,想听听你的意见。”她将平板电脑转向他,上面是一份简洁的ppt。
刘天昊走到她身边坐下,接过平板。ppt的标题是“新的生命,‘昊天-k1’全球发布会暨‘宥真生命之光基金会’启航”。
方案很详细,从会场布置、流程设计、嘉宾邀请到媒体管理,面面俱到。但吸引刘天昊目光的,是其中一页。
那一页,只有两张照片的并置对比。
左边一张,是韩宥真大约半年前,在韩星集团一次内部会议上被拍到的。
那时的她,尽管化了浓妆,穿着昂贵的套装,却难掩眉宇间浓得化不开的憔悴、灰败,甚至有一丝死气。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皮肤是那种不健康的蜡黄,全靠精致的妆容和强撑的气场在硬挺。
那是被病魔和背叛双重折磨下的样子。
右边一张,是前几天在公司内部会议间隙,金美珍随手抓拍的。照片里的韩宥真,正微微侧头和旁边的一位研究员低声交谈,唇角自然上扬,眼眸清亮有神,皮肤透着健康红润的光泽,头发乌黑蓬松。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没戴任何首饰,却浑身上下洋溢着一种蓬勃的、充满生命力的美感。那是被从死亡线上拉回,重获健康与希望后的样子。
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冲击力无与伦比。任何语言在这样直观的对比面前,都显得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