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影带着众人穿过那条纯白色的弧形走廊时,两侧的墙面忽然变得透明起来——或者说,看起来像是透明了。走廊左侧一整面墙壁从实心的白色缓缓转化为一片清澈通透的,将外面的景象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所有人眼前。屈曲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天空。深蓝色的穹顶暗得近乎墨色,却又带着一层薄薄的幽蓝光泽,像一块巨大的、被打磨得极其光滑的蓝宝石倒扣在头顶。
几缕稀薄的云絮从下方飘过,被星风飞行的速度拉扯成细长的银白色丝线,一眨眼便被甩到了身后。
更远处,球形的弧形地平线在视野尽头微微弯曲着,勾勒出一道柔和而陌生的弧线,那条弧线之外,是无边无际的、深邃得令人心慌的虚无空间,点缀着几颗比地面上看到的亮得多的星辰。
它们不闪烁,只是恒定地、安静地亮在那里,冷冰冰的,像是无数双沉默的眼睛在注视着这艘小小的银白色舰船。
这是控制室。镜影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语气里带着那种我知道你们会很震惊但我偏要装作很平淡的得意。他侧身让开门口的通道,朝舱内扬了扬下巴,进来看看吧。
屈曲抬脚跨过门槛,脚下依旧是那种触感微凉、平整无瑕的六边形白色地面,可头顶的景象却让他不由自主地仰起了脖子。
控制室比走廊宽阔了将近三倍,中央是一座半圆形的操作台,台面微微倾斜,上面嵌着大大小小十几块光洁的面板,面板表面有发光的光纹和字符在缓慢流动,颜色柔和而丰富,不像灵感阵纹那样只有青白或赤红两种光芒。
操作台后方是一整面弧形的——如果那真的能叫舷窗的话。窗外的景象壮观得令人失语,从驾驶位看去,整片天地仿佛都被收进了这扇巨大的弧形幕布里,下方的蓝色星球覆盖着大片深浅不一的绿意和灰褐色的山脉纹路,再往远看,便是一片虚无的、纯净的、没有任何参照物的深空。
镜影走到操作台中央,伸手虚虚按在台面上的一块面板上,那面板便亮起一圈淡蓝色的光晕。他回过头来,朝众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走近些看。
兰螓儿第一个凑了上去,踮着脚尖趴在操作台边缘,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嘴巴微微张着,像一只第一次看见火光的猫;兰蟔被她搀着,虽然脸色仍旧苍白,可眼中也浮起了一丝疲惫却真实的惊叹,她微微侧过头,透过那扇巨大的弧形望着外面那片深蓝色的天空,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
你们看这个。镜影指了指操作台正中央上方一个悬浮着的、缓缓自转的球体。那球体通体呈暗金色,表面布满了细密到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纹路和刻度,每一个刻度都在缓慢地移动、旋转、调整,像是一件活的、正在呼吸的古老法器。
球体周围萦绕着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晕,光晕之中偶尔闪过一串串流动的符号,那些符号在空气中凝滞半息便消散了,随即又生出一串新的来。
这就是万象陀螺仪。镜影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郑重,他微微收敛了笑意,目光落在那颗悬浮的球体上,同分异构拼了命从圣火教那边搞到的太古法器。据说这东西是上一个纪元的遗留物,整个以太派也就这么一件。”
“多亏了它,星风才能在灵感环境当中正常飞行——你们应该知道,咱们这个世界里无处不在的灵感气流对普通金属和器械有侵蚀作用,飞艇之所以能用,是因为飞艇的每一寸外壳都刻满了使用灵感的灵纹。可星风的外壳没有灵纹。
他伸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那颗万象陀螺仪便朝着他的方向微微倾斜了一下,像是听懂了他的话。镜影继续解释道:万象陀螺仪在运转的时候,会在星风舰体表面持续形成一层极其微薄的空气保护膜,那层膜把灵感气流完全隔绝在外面,相当于给整艘星风罩了一层看不见的壳。没有这层膜,星风哪怕飞起来,不出半个时辰就会被灵感侵蚀得千疮百孔。
屈曲听得入神,目光在那颗暗金色的球体上停留了许久。他能感觉到球体散发出来的气息——古老、深沉、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遥远韵律,恍惚间仿佛能听见无数年前某个失落文明的低语。
好啦,这个回头再看。镜影拍了拍手,示意众人跟着他继续走,来,带你们看看驾驶室。
他转身走向操作台左侧的一扇门,那扇门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扇都要窄一些,形状也是规整的矩形,边缘包着一圈暗灰色的金属条。门扉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比控制室略小的舱室。
众人鱼贯而入,奶娘全程攥着兰螓儿的衣角不肯松手,可脚步倒是比方才主动了些,眼睛里那层警惕的雾也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掩不住的好奇。
驾驶室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前方那面巨大的、近乎占据了一整面墙壁的。那窗面通透明亮,将外面的天空与大地尽收眼底,视野开阔得令人脊背发麻——仿佛整个人悬浮在无垠的虚空中,脚下是缓缓旋转的大地,头顶是墨蓝色的深空,左右两侧则能清晰地看到星风银白色的翼板尖端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镜影走到驾驶位前坐下,随手在扶手一侧的触摸面板上点了几下。他回过头来,朝众人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对了,告诉你们一件事——这些舷窗其实不是真正的窗户。全都是安置在舰体外部的摄像头实时投影出来的画面,然后由系统拼合在这面屏幕上呈现给你们看的。真正的舰体外壁是厚实的合金装甲,连针都扎不进去。你们现在看到的这片天,其实是一个像素一个像素重新绘制出来的画面。
兰螓儿愣住了,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试探性地朝那面巨大的摸了过去。指尖触到表面的瞬间,触感冰凉而光滑,却不是玻璃的质地,更像是某种细腻的、略微软弹的材质——可画面却毫无变化地继续在眼前播放着,蓝天、大地、远方的星辰,一如既往地铺展在面前。
她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抬头看了看那片天空,忽然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回头对屈曲说:公子,它骗我!明明看着像窗户,摸上去又不是!
她那天真烂漫的语气逗得丘银也忍不住乐了,他背着老娘往驾驶室角落里靠了靠,好让老娘也能看清楚那片壮观的投影天空。老娘眯着眼端详了好半天,咂了咂嘴,慢悠悠地冒出一句:这铁壳子还挺会糊弄人……不过这景儿,比咱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看出去的还宽敞呢。丘银被她这句话逗得肩膀直抖,差点没背住她。
镜影站起身,领着众人穿过驾驶室侧后方的一条短廊,推开最后一扇门。门内的空间不算大,布置却异常温馨——几张柔软的浅灰色座椅围着一张矮桌摆放着,桌面被擦拭得一尘不染,角落里居然还立着一台样式古怪的黑色机器,机器顶端伸出一根细长的弯管,管口下面搁着一只小小的瓷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香与苦涩混杂的、带着暖意的气味,那种气味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了肩膀,连呼吸都慢了一拍。
镜影站在这间舱室门口,面色却忽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他抬手摸了摸后颈,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呃……这是向心力搞的咖啡室。你们知道的,就是那个……已经不在了的向心力。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座椅和那台黑色机器,语气里浮起一丝复杂的、介于怀念与无奈之间的情绪,虽然他人已经不在了,但是咖啡室……呃……
他环顾了一圈,看着那些显然经过精心布置的细节——桌面上摆着一束永生灵花,花瓣色泽鲜艳如初;墙角挂着一幅小小的山水画,画风粗犷却生动;那台黑色机器旁边甚至贴着一张手写的便签,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有力,写着取豆二十粒,研磨三遍,热水九成,注杯——口感最佳。
镜影沉默了片刻,最终忍不住笑了一下:确实挺符合我对他的刻板印象的。那家伙生前就喜欢捣鼓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走到哪儿都要泡一杯他那个金贵豆子煮的水,还非说喝了能提神醒脑、灵感通畅。我当时还笑他矫情,现在坐在这里看着这间屋子……还真有点想他。
舱室里安静了一瞬。兰蟔在角落的座椅上轻轻坐了下来,似乎是那焦香的气息让她紧绷的身体松弛了些许;奶娘也松开了兰螓儿的衣角,好奇地凑到那台黑色机器前,弯着腰左看右看,嘴里嘀咕着这啥玩意儿,咋还冒热气;丘银的老娘从儿子背上滑下来,一屁股坐进最软的那张椅子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眯着眼睛嘟囔道:这才像话嘛……有个坐的地方。
屈曲站在咖啡室门口,看着眼前这幕安宁得几乎不真实的画面,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转过头,望向镜影,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对了,镜影——下面那群飞贼,就是刚才用主炮轰我们的那些,还有那几艘飞艇。咱们不管了吗?他们蹲在外城还要继续祸害别人,要不要……
镜影正弯腰从黑色机器下方抽出一只干净瓷杯端详,闻言直起身来,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他转过头来看着屈曲,笑容里带着一种超乎寻常的豁达与从容,语气却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管他们干什么?
屈曲一愣:可是——
鸿鹄不会在乎麻雀。镜影打断了他,把那瓷杯翻转过来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随手搁回了原处,他们蹲在泥地里啄食、争抢、互相撕咬,那是他们的命。咱们飞在天上,有咱们该去的地方。你看那些飞贼会在乎地上蚂蚁搬家时踩死了几只虫子吗?不会。因为他们根本看不见。咱们也一样。
他说完,拍了拍手,朝众人咧嘴一笑:好了,别想那些没用的了。来都来了,咖啡室都到了,不喝一杯向心力留下的金贵豆子,岂不是白来了这一趟?
兰螓儿第一个响应,高高举起了手:我要喝!师父给我也倒一杯!
丘银的老娘也跟着起哄:给我也来一碗!闻着怪香的,比咱村里熬的草药汤子好闻多了!
舱室里响起一阵七嘴八舌的笑闹声,奶娘皱着眉头说这黑乎乎的汤能喝吗,兰蟔靠在椅背上微微弯了嘴角,就连一直站在门边沉默不语的星依,那双冰眸里都极轻极轻地掠过了一丝近乎柔和的微光。屈曲看着眼前这幅热闹而温暖的画面,方才心头那一缕关于飞贼的疑虑便悄然散去了,像薄雾被晨光驱散。
他笑着摇了摇头,走进咖啡室,在兰螓儿旁边的空椅上坐了下来。窗外,那片由无数像素拼接而成的深蓝色天空里,星风银白色的翼板正平稳地切开稀薄的云层,朝着更高更远的方向无声地滑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