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遇到不少看着她长大的长辈，还有些住在家属院的熟面孔。


    作为这些天里大家讨论话题的中心人物，叶榆低着头失魂落魄，被人喊住反应总是慢了好几拍才应。


    生生是一个被父母伤透了心的小可怜。


    “小榆，你来厂里找你爸？你爸的办公室不在这，婶带你去？”一个热心大婶小心翼翼的问她。


    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声音大声吓到了这个可怜的孩子。


    只是其他同事在同情叶榆的同时，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起了一阵又一阵。


    这样的轻声细语，你从未对身为同事的我们说过！


    从未！


    叶榆眼睫毛轻微颤抖，她耸了耸鼻子，声音小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似的。


    “我来找厂长爷爷。”


    热心大婶快意的一拍手，“早该这样了！有事就得找厂长，咱们机械厂厂长别看平时跟个缺心眼似的，但关键时候他是真办事！”


    “孩子别怕，你就去找他，他要是不帮你教训叶远山那孙子，你就赖在厂长办公室哭，抱着他的腿哭。”


    “他一天不帮你，你就来两天，两天不行就三天，我保证不出三天，厂长那老头一定就扛不住了！”


    这些都是经验之谈，要不是看在叶榆的份上，她都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分享的。


    这一招用一次少一次，等厂长那老头建立了免疫力，她以后再有求厂长的时候，就不灵了。


    热心大婶遗憾的叹气，她果然是个热心人儿啊～


    暗自自我表扬的时候，周围的同事都突发咳疾，有个瘦猴差点咳厥过去。


    热心大婶刚要转身嘲笑，就见厂长老着一张脸站在她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更不知道刚才的尽情发言他听走了多少。


    这下子，咳嗽的就轮到了大婶自个。


    “哎哟喂！厂长您啥时候来的？我突然想起来部门还有事儿呢！您有事就先忙，这孩子说有事找您帮忙。”


    “咱们都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人家孩子好容易找您一次，您可不能不帮。”


    热心大婶就是热心，这时候了还想着帮叶榆说两句话。


    说完赶紧捂着脸拐过墙角消失不见。


    剩下的热闹不是她能看的，她怕把自己看到沟里去。


    “孩子，跟我进来。其他人，都没事干吗？该干啥干啥去，别有个啥事就跟天塌下来一样。”


    厂长跟赶鸭子似的把大家赶走了，等面对叶榆的时候，又丝滑的挂上了慈祥和蔼的笑容。


    叶榆坐在厂长办公室，十分拘谨。


    “厂长爷爷，我想找你帮我把这个给我爸。我在房管所上班，一个月能挣28块钱，我每个月留8块钱吃饭，剩下的都还给他们。”


    叶榆说着，吸了下鼻子，又深吸一口气。在厂长眼里，就是这孩子正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


    老可怜一小孩。


    “行！我帮你给他，你能相信我，我也不会让你失望，这个钱我会公开出来，绝对不会弄错弄丢弄乱一分钱！”


    上次这样严肃认真的宣誓，还是在入党的时候。


    “厂长爷爷，我相信你，我早就知道你是一个好厂长，我小时候你还给我吃过糖，那是我第一次吃糖，真好吃。”


    厂长也还记得，那个时候他刚下班，回家的路上看到这孩子摔了一跤，趴在地上直哭。


    他赶紧把她扶起来，拍拍灰，又哄了哄她。厂长哄孩子的功夫不到位，手忙脚乱中在兜里摸到了一颗糖。


    他赶紧把糖剥开塞到小叶榆嘴里，她立马就不哭了。


    睁大眼睛仔细品尝嘴里新奇的味道，这个味道从未尝过。


    小叶榆记了好多年。


    厂长刚要怀念的咧嘴笑一下，就听到叶榆感慨道：“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吃过糖，谢谢厂长爷爷。”


    厂长翘起的嘴角一下子就落了下去，嘴唇拉平，恨不得现在就去技术部摁住叶远山，照着他的头给他好几下！


    双职工家庭唯一的孩子，居然从来没给孩子买过糖吃。


    这是人干事？


    以前他们夫妻俩的节俭，被大家认为是一种高尚又无私的行为。


    为了帮助更多的人，不惜节约再节约，这是觉悟高的体现。


    当伪善的面具被揭开，以前的节约节俭，就成了莫名其妙的吝啬。对自己亲闺女都能吝啬到这种程度，他还能说什么呢？


    厂长的愤怒值被拉到了极点，接过叶榆的二十块钱，在第二天的大会上，当着全厂职工的面交给了叶远山。


    厂长阴阳怪气：“咱们厂技术部出了个会计，还不到四十岁年纪，就有闺女养。”


    “人家闺女每个月挣28块钱，自个就留8块钱吃饭，剩下的20块钱都给了他！”


    厂长说的咬牙切齿，“这可是他们夫妻俩记了17年的账，叶榆小同志不还，咱们技术的‘会计’怕是要喊打喊杀闹的人仰马翻。”


    当着全厂的人被挖苦，叶远山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可他的手却有自己的想法，不受控制的接过了厂长递过来的信封。


    触手的那一瞬间，他还用手捻了捻，试探信封的厚度。


    “大家都看到了啊，咱们大家给做个见证，账本大家都看过，咱们技术部的叶同志是个细心人，记了17年的账，1532.78元减去今天叶榆小同志还的20块钱，还欠1512.78元。”


    “这笔钱是叶榆小同志用来买自己命的，一年还个240块钱，还个6年就完了，以后叶榆小同志就自由了！”


    叶远山本来还在心里欣喜，有了这20块钱，他们这个月剩下的日子就不用再吃野菜玉米糊糊了。


    他回家高低得吃一顿野菜馅饺子，还要滴上两三滴醋，好好奢侈一把！


    可厂长说什么账本？


    账本？！


    叶远山觉得不妙，他的账本有两份，一份自己留着，另一份给了叶榆，用来给她时刻提醒自己记得还钱，记得还生身之恩。


    还完了钱，并不等于还完了生身之恩。


    他们夫妻俩就这一个孩子，以后养老还是要靠她，账本上的钱什么时候成了买命钱？


    他没来得及插嘴解释，厂长已经宣布了散会。


    同时，厂里某个宣传角黑板上，特地划了一小块地方，上有写着：距叶榆同志还完债务，还有1512.78元。


    叶远山气得快要呕血，但又不敢和厂长对着干。


    半路上就把信封拆了，把20块钱揣到了兜里，准备先去买点白面，啥也不想，先回家包顿野菜饺子好好吃一顿。


    可到了供销社门口，叶远山一摸兜。


    空的！


    空的啊！


    晚上，叶远山和罗泽兰面对面坐着，双双吸溜着野菜玉米糊糊，脸色青得发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