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七月,狍子屯的夏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合作社大院里,知了在树上没命地叫,吵得人心烦意乱。但院子里那辆崭新的解放牌卡车前,却站着一群兴奋得满脸通红的人。
“都检查好了没有?”格帕欠站在车旁,一个一个地清点着人。他穿着一件旧军装,卷着袖子,晒得黝黑的脸上带着严肃的表情。
“好了!”十几个人齐声回答。
郭春海从办公室里出来,身后跟着乌娜吉。他走到卡车前,看着这些即将出发的人——格帕欠、二愣子,还有十个年轻小伙子,都是合作社里挑出来的精壮劳力。最小的十八岁,最大的二十五岁,一个个眼睛亮亮的,充满了期待。
“出发之前,我再讲几句。”郭春海站在车头前,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次去海边,是咱们合作社第一次组织赶海队。你们去,不是玩,是学本事,是交朋友。海叔和李老根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他们会教你们赶海、捕鱼、加工海货。你们要虚心学,好好干,不能给合作社丢脸。”
“是!”十几个人齐声应道。
“还有,”郭春海继续说,“海边不比咱们山里,人生地不熟。遇事要多商量,不能冲动。格帕欠是领队,二愣子是副领队,一切听他们指挥。谁要是惹了事,回来我饶不了他。”
“记住了!”
乌娜吉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大包袱,递给格帕欠:“格帕欠大哥,这是我给你们准备的干粮和咸菜,路上吃。还有几瓶自家做的辣酱,给海叔和李老根尝尝。”
格帕欠接过来,点点头:“弟妹费心了。”
郭安挤在人群里,眼巴巴地看着那辆卡车。他早就跟父亲说好了,暑假要去海边。但郭春海说,这次去的人多,怕照顾不过来,让他等明年。
“爸,我明年一定能去吗?”郭安问。
“能。”郭春海摸摸儿子的头,“等你再长大一岁,学的东西再多点,就让你去。”
郭安点点头,心里暗暗发誓,这一年一定要好好学习,好好练本事。
“出发!”格帕欠一挥手。
十几个人纷纷爬上卡车。车厢里装满了行李、工具、粮食,还有几筐自家产的干蘑菇和山货——给海叔他们带的礼物。年轻人挤在行李中间,一个个兴奋得坐不住。
二愣子最后一个上车,朝郭春海挥挥手:“队长,等我们的好消息!”
卡车发动了,突突突地冒着烟,缓缓驶出合作社大院。郭春海站在门口,看着卡车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屯子东头的拐角处。
乌娜吉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春海,他们会顺利吗?”
“会的。”郭春海说,“格帕欠有经验,二愣子有冲劲,那些年轻人也都是好样的。只要他们听海叔的话,肯定能学到东西。”
卡车上了公路,一路向东。路两边的庄稼地一片连着一片,玉米长得一人多高,棒子粗得像小孩胳膊。太阳越升越高,车厢里热得像蒸笼,但年轻人谁都不在乎,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格帕欠叔,海边到底啥样啊?”一个叫小赵的年轻人问。
“去了就知道了。”格帕欠说,“我也没见过。但听队长说,比咱们山里的河宽一万倍,望不到边。”
“海里的东西多吗?”
“多。鱼、虾、蟹、贝、螺、海参,啥都有。但得会抓,会认。不像咱们山里,见着猎物就能打。”
二愣子说:“格帕欠叔说得对。咱们这次去,就是学本事的。学会了,以后年年能来,还能把海货运回去卖钱。”
几个年轻人听得心潮澎湃,恨不得马上就到海边。
卡车开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终于到了海边。远远地,就闻到了一股咸腥的气味。翻过一个小山包,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无边无际的蓝色大海,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到了!到了!”年轻人欢呼起来。
格帕欠也看呆了。他在山里待了一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那海,比天还大,比山还阔,让人心里一下子敞亮了。
卡车开进石砬子村,在村口停了下来。李老根和海叔已经在那儿等着了。看到卡车,两人迎上来。
“格帕欠兄弟!”海叔握着格帕欠的手,“可把你们盼来了!”
格帕欠跳下车,也握着海叔的手:“海叔,麻烦您了。”
“麻烦啥?”海叔笑着说,“郭队长早来信了,说你们要来。房子都给你们收拾好了,走吧,先安顿下来。”
十几个人下了车,扛着行李,跟着海叔往村里走。李老根在旁边帮着招呼,一边走一边介绍村子。
石砬子村比海叔住的村子还小,只有二十几户人家,都是石头垒的房子,低矮结实。村里的路坑坑洼洼的,两边堆着渔网、鱼篓、破船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味,但年轻人不嫌弃,反而觉得新鲜。
海叔把他们带到村东头的一座院子前。院子挺大,有三间正房,两间厢房,还有一口水井。房子是新收拾过的,门窗刷了蓝漆,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
“这是我家老房子,闲着也是闲着,给你们住。”海叔推开院门,“条件简陋,将就住。锅碗瓢盆都备齐了,柴火也有。不够再说。”
格帕欠看了一圈,很满意:“海叔,太感谢了。这比我们想的强多了。”
安顿好住处,天已经黑了。海叔的老伴儿和李大娘送来了晚饭——一大锅海鲜粥,一大盆蒸螃蟹,还有咸菜和苞米饼子。年轻人饿坏了,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慢点吃,慢点吃,有的是。”李大娘看着他们,笑得合不拢嘴。
吃完饭,海叔把格帕欠和二愣子叫到院子里,点上旱烟袋,聊起正事。
“格帕欠兄弟,你们这次来,打算干些啥?”海叔问。
格帕欠说:“队长说了,主要学三样。第一,学赶海,认海货,知道啥值钱啥不值钱。第二,学捕鱼,下网、收网、看潮汐、辨风向。第三,学加工,怎么晒、怎么腌、怎么存,能让海货运回山里还不坏。”
海叔点点头:“郭队长想得周全。这三样,我都会教你们。但有一条,得从最基础的学起,不能急。”
“海叔放心,我们不急。队长说了,头一年不指望赚钱,学本事要紧。”
海叔抽了口烟,又说:“还有一件事,得跟你们说清楚。这片海边,有个叫‘海龙’的混混,手下养着一帮人,专门欺负外地人。去年郭队长来的时候,就碰上过他弟弟。你们出门要小心,别单独走远。”
二愣子说:“海叔,那人要是来找麻烦咋办?”
海叔想了想,说:“找麻烦的可能性不大。我打听过了,海龙最近忙别的事,顾不上这边。再说,你们这么多人,他也不敢轻易动手。但凡事留个心眼,遇事别冲动,回来跟我们商量。”
格帕欠点点头:“记住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海叔就来叫他们了。十几个人揉着眼睛爬起来,跟着海叔往海边走。
退潮的时间到了。沙滩上湿漉漉的,到处都是水洼和礁石。海叔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教。
“看这儿。”他指着沙滩上的一个小孔,“这个,下面有蛤蜊。孔越小,蛤蜊越小;孔越大,蛤蜊越大。用手挖,摸到硬的,就是蛤蜊。”
年轻人学着他的样子,蹲下来挖。一会儿,就有人兴奋地喊起来:“我挖到了!”
海叔走过去看了看,点点头:“文蛤,好货。再找。”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海面上铺满了金光。年轻人越挖越熟练,一会儿就挖了半桶。二愣子挖得最快,一个人挖了别人两倍的量。
海叔又带他们去礁石区,教他们摸海螺、抓小螃蟹。格帕欠学得最快,他打猎的经验用上了——观察、判断、耐心、眼疾手快。海叔连连夸他:“格帕欠兄弟,你这本事,赶海也使得。”
中午,涨潮了,海叔带他们回去。十几个人的桶里都装满了蛤蜊、海螺、小螃蟹,还有几个海参。
“第一天就有这收成,不错。”海叔满意地说。
下午,海叔教他们处理海货。怎么洗,怎么煮,怎么晒,怎么腌。年轻人围成一圈,认真地学着。
太阳偏西了,海叔说:“今天先这样。明天开始,教你们下网捕鱼。”
晚上,年轻人累得腰酸背痛,但个个兴奋得睡不着。他们围坐在院子里,听着海浪声,聊着白天的收获。
“二愣子哥,你挖了那么多,明天还去吗?”
“去,咋不去?”二愣子说,“学不会,就不回去。”
“对,不学会不回去!”
格帕欠坐在门槛上,抽着烟袋锅,看着这些年轻人,心里暖洋洋的。他想,有这股劲头,啥学不会?
夜深了,海浪声一阵一阵的,像催眠曲。年轻人渐渐睡着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海边的生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