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格帕欠就醒了。他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海浪声，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自从前天海龙的人来过之后，他就一直绷着一根弦。他知道，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格帕欠叔，您醒了？”二愣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粥，“海婶子刚熬的，趁热喝。”


    格帕欠坐起来，接过粥碗。粥很稠，里面还放着几块海蛎子肉，鲜香扑鼻。他喝了几口，问：“晚上有动静吗？”


    “没有。”二愣子说，“我守到后半夜，换了小赵他们，啥事没有。”


    格帕欠点点头，但心里的石头没放下。没动静，不代表就没事了。那些人可能在等机会，等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


    吃完饭，格帕欠把人都叫到院子里。十几个年轻人站成一排，脸上都带着几分紧张。这几天的事，他们都知道了。


    “今天还出海吗？”小赵问。


    “出。”格帕欠说，“不能因为那帮人就耽误正事。但今天大家要格外小心，眼睛放亮点，耳朵竖起来。发现不对，立刻回来。”


    “是！”


    两条船照常出海。今天的海面比前几天平静多了，海蜇也少了一些。年轻人松了口气，开始专心捞海蜇。


    格帕欠站在船头，一边捞一边观察着四周。海面上偶尔有别的渔船经过，都是附近的渔民，跟他们打个招呼就过去了。一切都跟平常一样。


    但格帕欠的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捞了半个时辰，二愣子的船突然靠近过来。二愣子压低声音说：“格帕欠叔，那边来了一条船，不像渔民的。”


    格帕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远处，一条机动船正朝这边驶来。船不大，但速度很快，船上站着五六个人，都穿着花衬衫，手里拿着棍棒。


    “是海龙的人。”格帕欠心里一沉，“通知大家，准备迎战。”


    两条船迅速靠拢，年轻人聚在一起，手里都握紧了家伙——鱼叉、木棍、还有几把从村里借来的砍刀。他们的脸色都变了，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机动船越来越近，船上的人开始叫喊：“停船！都给我停下！”


    格帕欠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船靠到跟前，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到船头，正是前天那个花衬衫。他身后站着五六个人，一个个凶神恶煞。


    “哟，还挺镇定。”花衬衫皮笑肉不笑，“今天可没海叔给你们撑腰了。这片海是我们海龙哥的，你们捞的东西，得分一半。”


    格帕欠说：“我们捞的东西，凭啥分给你们？”


    “凭啥？”花衬衫哈哈大笑，“凭我们人多，凭我们拳头硬。你们这帮山里的土包子，也敢在我们地盘上撒野？”


    他一挥手，身后的人举起棍棒，准备动手。


    格帕欠握紧了手里的鱼叉，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硬拼，他们人多，自己这边可能吃亏。但要是示弱，以后就别想在这片海立足了。


    就在这时，二愣子突然大喊一声：“等等！”


    所有人都愣住了。二愣子从船舱里拎出一个布包，扔到花衬衫的船上。布包掉在甲板上，散开了，露出里面一沓钞票。


    “这是一千块。”二愣子说，“算是我们孝敬海龙哥的。拿了钱，走人。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花衬衫愣住了，没想到二愣子会来这一手。他看了看那沓钱，又看了看二愣子，突然笑了：“小子，挺懂事的嘛。行，这钱我收了。以后……”


    他话没说完，格帕欠突然动了。他一撑船舷，跃到机动船上，一把抓住花衬衫的衣领，鱼叉抵在他脖子上。


    “别动！”格帕欠冷冷地说，“让你的人把棍子放下。”


    花衬衫吓傻了，脸白得像纸：“你……你干什么？”


    “把棍子放下！”格帕欠手上的鱼叉往前一送，花衬衫的脖子上渗出一道血痕。


    那几个打手面面相觑，手里的棍子慢慢放下了。


    二愣子带着几个年轻人也跳上机动船，把那些棍子捡起来，扔进海里。小赵从甲板上捡起那个布包，递给二愣子。


    “钱拿回来。”二愣子说，“想收我们钱？做梦。”


    花衬衫气得浑身发抖，但脖子上顶着鱼叉，一动不敢动。


    格帕欠说：“回去告诉海龙，我们是从山里来的，不懂你们海边的规矩。但我们有我们自己的规矩——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要是不服，尽管来。我们奉陪到底。”


    说完，他一推花衬衫，跃回自己的船上。


    “走。”


    两条船慢慢划走，留下机动船在原地打转。花衬衫站在船头，脸色铁青，却不敢追上来。


    回到石砬子村，海叔已经在码头等着了。他看到年轻人的脸色，就知道出事了。


    “海龙的人来了？”他问。


    格帕欠点点头，把经过说了一遍。海叔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格帕欠兄弟，你闯大祸了。”他叹了口气，“海龙那人睚眦必报，你今天让他丢了这么大的面子，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格帕欠说：“海叔，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海叔摇摇头：“说什么呢？你们在我这儿，就是我的客人。那帮人欺负你们，就是欺负我。大不了跟他们干一场，谁怕谁？”


    他顿了顿，又说：“但你们得做好准备。海龙人多势众，真要来硬的，咱们可能吃亏。我一会儿去村里找人，大家伙儿都来帮忙。咱们石砬子村虽然小，但也不怕事。”


    格帕欠心里一热。他知道，海叔这是把他们当自己人了。


    晚上，海叔把村里的男人都叫来了。二十几个人，挤在海叔家的院子里，抽着烟，喝着茶，商量对策。


    “海龙那小子，欺人太甚。”一个老汉说，“早就想收拾他了。”


    “就是。”另一个年轻人说，“咱们村虽然小，但不能让人欺负到头上来。”


    海叔摆摆手，让大家安静。他看着格帕欠，说：“格帕欠兄弟，你们有什么打算？”


    格帕欠想了想，说：“海叔，我们不想连累你们。明天我们就走，回山里。”


    “走？”海叔皱起眉头，“你们的东西不要了？”


    “不要了。”格帕欠说，“命要紧。”


    海叔站起来，走到他跟前，盯着他的眼睛：“格帕欠兄弟，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连累？你们在石砬子村住了快一个月，咱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怎么能说连累？”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村民说：“大家说，这事怎么办？”


    “干！”几个年轻人喊起来，“怕他个鸟！”


    “对，干他！”


    海叔点点头，对格帕欠说：“听见没？石砬子村的男人，不是孬种。”


    格帕欠的眼睛湿了。他握紧海叔的手，说不出话来。


    第二天，海龙的人没来。


    第三天，还是没来。


    第四天，第五天，一连几天，风平浪静。


    格帕欠有些纳闷。他问海叔：“海叔，海龙怎么没动静？”


    海叔笑了：“我打听过了。那小子听说咱们全村人都准备好了，不敢来了。他那人，欺软怕硬。遇到硬茬子，就缩回去了。”


    格帕欠松了口气，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继续捞海蜇，继续处理海蜇。海蜇越来越少，但他们的收获却越来越多。院子里晒满了海蜇皮，白花花的，像一片片雪地。


    一个月后，他们要回去了。临走前，海叔把他们叫到跟前。


    “格帕欠兄弟，你们这一个月，干得不错。”海叔说，“海蜇皮晒了上千张，能卖不少钱。回去好好干，明年再来。”


    格帕欠握着他的手：“海叔，多亏了您。要不是您，我们早就被海龙那帮人欺负跑了。”


    海叔摆摆手：“说这些干啥？你们有出息，我就高兴。”


    卡车开动了，缓缓驶出村子。年轻人回头看去，海叔和李老根还站在村口，朝他们挥手。远处的海面，波光粼粼，一望无际。


    二愣子突然说：“格帕欠叔，咱们明年还来吗？”


    “来。”格帕欠说，“每年都来。这片海，有咱们的缘分。”


    卡车走远了，石砬子村渐渐模糊。但那些人的笑脸，那些温暖的话，那些并肩战斗的日子，都留在了心里。


    回到狍子屯，已经是傍晚了。郭春海在合作社大院里等着他们。看到他们平安回来，他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格帕欠跳下车，握住他的手，“队长，我们学成了。”


    郭春海拍拍他的肩：“好。走，进屋说。娜吉做了饭，边吃边聊。”


    院子里，郭安跑过来，看着车上那些晒好的海蜇皮，眼睛都亮了：“爸，这就是海蜇皮？”


    “对。”郭春海说，“都是他们从海边带回来的。”


    郭安说：“爸，明年我一定要去海边。”


    郭春海笑了：“好，明年带你去。”


    晚饭很丰盛。大家边吃边聊，讲海边的故事，讲海叔，讲李老根，讲海蜇，讲海龙，讲那些惊险和有趣的经历。


    郭春海听着，不时点点头。他知道，合作社的路，又宽了一步。


    吃完饭，格帕欠把那一千块钱递给郭春海：“队长，这是二愣子那天扔出去又捡回来的钱。没用上。”


    郭春海接过钱，看了看二愣子：“你小子，有勇有谋。将来能成大事。”


    二愣子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夜深了，大家各自回家。


    郭春海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影。月光下，山林静谧安详。


    他想起了那片海，想起了海叔的话。


    “海里跟山里一样，有规矩，有讲究。”


    是啊，哪儿都一样。守规矩，讲良心，才能长久。


    他转过身，走进屋里。


    乌娜吉还没睡，正在等他。


    “春海，你想什么呢？”


    “想以后。”郭春海说，“山里的，海里的，加在一起，合作社的路，会越走越宽。”


    乌娜吉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窗外，月亮很亮。


    山和海，都很远。


    但他们的心，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