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离过年只剩一天。
县城的大街上,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卖年画的摊子前挤满了人,卖鞭炮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在人堆里钻来钻去。空气里飘着炒货的香味,混杂着鞭炮的硝烟味,热闘得让人忘了这是在寒冬腊月。
兴安夜总会里,二愣子却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自从上次小美被救出来之后,他就一直心神不宁。小美被送到县医院养伤,他去看过几次,每次去都坐不了多久就出来。不是不想多待,是待不住——看着小美那苍白的脸,他心里就跟刀绞似的。
那天小美被抓的事,他一直记在心里。马三那王八蛋,让人把小美关在黑屋子里三天三夜,不给吃不给喝,还让大熊和老猫轮番看着,谁都不让见。小美出来的时候,瘦得脱了相,脸上还有伤,是被打的。
这口气,二愣子咽不下去。
“二愣子哥,有人找。”小赵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怪怪的。
“谁?”
“小东。”小赵说,“小美的弟弟。他说有事找你。”
二愣子愣了一下,站起来往外走。夜总会门口,小东站在那儿,穿着一件旧棉袄,脸冻得通红。看到二愣子,他快步走过来。
“二愣子哥,我姐出事了。”
二愣子心里一紧:“什么事?”
小东说:“我姐昨晚没在医院,跑出去了。今天早上回来,身上有伤,我问她去哪了,她不说。后来我偷偷翻她东西,发现这个。”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二愣子。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今晚十点,城东废仓库。一个人来。大熊。”
二愣子看完,手都在抖。
“这是啥意思?”他问。
小东说:“我姐昨晚肯定是去找大熊了。她肯定是想替我出气,一个人去找他们算账。二愣子哥,求你了,救救我姐!”
二愣子把纸条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你姐现在在哪儿?”
“在医院。她伤得不重,就是胳膊脱臼了,脸也肿了。医生说养几天就好。但她不让我告诉你,她说这是她的事,不能让合作社的人再掺和。”
二愣子没说话,转身回了办公室。
他一个人坐在那儿,坐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小美被抓时的样子,一会儿是小美在医院躺着的样子,一会儿是那张纸条上的字。
晚上八点,他穿上棉袄,揣上一把匕首,出了门。
小赵追出来:“二愣子哥,你去哪儿?”
二愣子头也不回:“有事。你别跟着。”
城东废仓库在县城边上,以前是粮库,后来废弃了,一直空着。周围没有人家,全是荒地,白天都没人去,晚上更是黑漆漆的。
二愣子骑着自行车,骑了半个多时辰,到了仓库外面。他把自行车藏在一片灌木丛里,摸黑往仓库走。
仓库的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丝昏黄的光。二愣子贴着墙根,悄悄摸到门边,往里看。
仓库里空荡荡的,中间点着一盏马灯,灯光照出一小片地方。马灯旁边站着三个人——大熊、老猫,还有一个光头,是马三的另一个手下,外号叫“癞子”。他们三个正蹲在地上喝酒,旁边扔着几个空酒瓶。
小美不在。
二愣子心里一沉。他知道自己上当了。这不是小美约的,是大熊用那张纸条引他来。
他正要转身走,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回头一看,五六个人从黑暗中冒出来,手里都拿着棍棒,把他围住了。
“二愣子,来了还想走?”大熊从仓库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根铁棍,笑得一脸狰狞,“老子等你好几天了。”
二愣子看看四周,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没拿匕首——这个时候拿刀,只会死得更快。
“大熊,你想怎么样?”
“想怎么样?”大熊走到他跟前,用铁棍捅了捅他的胸口,“你他妈敢坏马三哥的事,敢把那个小婊子救走,今天老子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后悔。”
他一挥手,那五六个人冲上来,棍棒雨点般落下。
二愣子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咬着牙一声不吭。棍子打在身上,疼得钻心,但他就是不喊。
打了好一会儿,大熊摆摆手,让他们停下。他蹲下来,看着满脸是血的二愣子,笑了。
“二愣子,今天算轻的。回去告诉你们郭队长,马三哥说了,县城这地盘,他要定了。你们合作社的人,趁早滚蛋。不然,下次就不是挨打这么简单了。”
他站起来,踢了二愣子一脚:“滚!”
二愣子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走了几步,他回过头,看着大熊,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股说不出的东西。
“大熊,今天的事,我记住了。”
大熊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记住了?记住了又能怎么样?你他妈还能咬我?”
二愣子没说话,转身走了。
回到夜总会,已经是半夜了。小赵看到他满脸是血,吓得差点喊出来。他赶紧把二愣子扶进屋里,打水给他擦洗。
“二愣子哥,谁干的?是不是马三的人?”
二愣子没说话,只是坐在那儿,眼睛直直的。
小赵急了:“咱们报警吧!”
二愣子摇摇头:“报警没用。马三有人。”
“那怎么办?”
二愣子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小赵,你去把咱们那几个兄弟叫来。小东、小吴、大刘,都叫来。”
小赵愣住了:“二愣子哥,你要干啥?”
二愣子回过头,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眼神却亮得吓人。
“干啥?报仇。”
第二天,腊月三十,除夕。
县城的大街上,鞭炮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都在贴对联、挂灯笼。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街上跑来跑去,手里拿着摔炮,时不时扔一个,“啪”的一声响。
城东那个废仓库里,大熊和老猫正蹲在那儿喝酒。今天是除夕,马三放了他们的假,让他们回家过年。但这俩人懒得回家,就在仓库里喝上了。
“大熊哥,你说那个二愣子,会不会真来报复?”老猫问。
大熊灌了一口酒,哈哈大笑:“来报复?他那熊样,昨天被打成那样,今天能爬起来就不错了。还敢来?”
话音刚落,仓库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几个人影冲进来,手里都拿着家伙——木棍、铁管、还有一把砍刀。为首的二愣子,脸上的伤还没好,青一块紫一块的,但眼睛亮得吓人。
大熊腾地站起来,伸手去抓身边的铁棍。但没等他抓住,二愣子已经冲到他跟前,一棍子砸在他胳膊上。
“咔嚓”一声,胳膊断了。
大熊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老猫想跑,被小东一棍子撂倒。癞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小吴和大刘按在地上。
二愣子走到大熊跟前,蹲下来,看着他。
“大熊,昨天你说什么来着?让我记住?”
大熊疼得满脸是汗,嘴唇直哆嗦:“二愣子哥,我错了,我错了,你饶了我吧……”
二愣子没理他,站起来,对身后的人说:“搜。”
几个人在仓库里翻了一遍,翻出一堆东西——钱、烟、酒,还有几把刀。小东从一个角落里翻出一个本子,递给二愣子。
二愣子翻了翻,眼睛亮了。
那是大熊的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马三让他干的那些事——什么时候收了谁的保护费,什么时候打了谁,什么时候给哪个当官的送了礼。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二愣子把账本揣进怀里,低头看着大熊。
“大熊,今天我不打你。你回去告诉马三,县城这地盘,不是他的。合作社在这儿干了这么多年,靠的是本分,不是靠人。他想玩,咱们就陪他玩到底。”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对了,这个账本,我先保管着。你让马三老实点,别逼我把这个送到纪委。”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
大熊瘫在地上,看着他们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晚上,除夕夜。
兴安夜总会里张灯结彩,客人满座。舞台上,省城来的歌手正在唱《难忘今宵》,嗓音深情款款。台下的人跟着哼,有的还抹眼泪。
二愣子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脸上的伤还疼,但他心里舒坦多了。
小赵走过来,小声说:“二愣子哥,小美让你去一趟。”
二愣子愣了一下,跟着小赵往外走。
医院里,小美躺在病床上,胳膊上打着石膏,脸上还有淤青。看到二愣子进来,她笑了,笑得有点勉强。
“听说你今天去找大熊了?”
二愣子点点头。
“你傻不傻?”小美的眼泪下来了,“为了我,值吗?”
二愣子走到床边,坐下,看着她。
“值不值,我心里有数。”
小美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眼泪流个不停。
二愣子笨拙地伸出手,给她擦了擦眼泪:“别哭了。过年了,高兴点。”
小美点点头,握住他的手,没再放开。
窗外,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把整个县城都照亮了。
新的一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