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开江，四月草长。狍子屯的春天，来得慢，却来得踏实。
山坡上的雪化尽了，黑土露出来，湿漉漉的，踩上去软绵绵的。白桦树的枝丫上冒出了嫩绿的芽苞，山里的达子香开得正旺，粉红色的花朵一簇一簇的，远远看去像一片片彩云。溪水解冻了，叮叮咚咚地往山下流，汇进那条冬天能凿冰捕鱼的河里。
合作社大院里，一辆解放牌卡车正在装货。格帕欠站在车旁，手里拿着个本子，一项一项地核对。车厢里装着干蘑菇、木耳、榛子、松子，还有几十箱野味罐头——都是要给海叔他们带的礼物。
二愣子从屋里出来，肩上扛着个大包袱，往车上一扔，拍拍手：“格帕欠叔，都齐了。”
格帕欠点点头，又数了数人数。这次去海边，连他在内一共十五个人，二愣子、小赵，还有去年去过的几个老手，再加上几个新选出来的年轻人。每个人都晒得黝黑发亮，眼睛亮亮的，浑身是劲儿。
“格帕欠叔，咱们这回能见到海参苗不？”一个叫小马的年轻人问。
格帕欠笑了：“能。海叔来信说了，这回带咱们去看海参圈养。要是学成了，以后咱们也能自个儿养。”
小马眼睛亮了：“那敢情好！”
郭春海从办公室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他走到格帕欠跟前，说：“格帕欠大哥，这次去，重点是海参养殖的事。海叔跟老孙头合作的那个项目，咱们要是能干，就定下来。”
格帕欠点点头：“队长放心，我心里有数。”
郭春海又看向二愣子：“你小子，这回好好学。海边的东西，跟山里不一样，得用心。”
二愣子挠挠头：“队长，我记住了。”
“出发！”格帕欠一挥手。
十五个人纷纷爬上车。卡车发动了，突突突地冒着烟，缓缓驶出大院。郭春海站在门口，看着卡车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屯子东头的拐角处。
乌娜吉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春海，他们这次去，能成吗？”
郭春海说：“能成。格帕欠有经验，二愣子有冲劲，那些年轻人也都是好样的。”
他顿了顿，又说：“海参这东西，咱们迟早得自己养。光靠赶海扎那点，不够。”
卡车开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到了石砬子村。
远远地，就看到村口站着几个人。最前面的是海叔，还是那副模样，瘦瘦的，脸被海风吹得黝黑发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身后跟着李老根、老孙头，还有几个村里的人。
车停了，格帕欠跳下车，跟海叔握手：“海叔，又见面了。”
海叔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格帕欠兄弟，可把你们盼来了！快，先进村，歇歇脚。”
年轻人们纷纷跳下车，跟海叔他们打招呼。小赵从车上搬下带来的礼物，一样一样地递给海叔。
海叔接过来，嘴里念叨着：“这怎么好意思？来就来呗，还带东西……”
老孙头接过那几箱罐头，眼睛亮了：“这是你们自个儿做的？”
格帕欠点点头：“合作社的罐头厂做的，野猪肉的、鹿肉的。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老孙头乐得合不拢嘴：“好东西，好东西！”
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往村里走。还是去年那几间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扫得连根草刺儿都没有。海婶子和李大娘已经做好了饭，大盆小碗地往桌上端。
吃饭的时候，海叔说起正事。
“格帕欠兄弟，这回你们来得正好。老孙头那个海参圈养的项目，今年开春就要动起来了。”海叔放下筷子，“苗场那边联系好了，周技术员答应给咱们最好的苗。关键是选地方，围网，放苗，以后的管理。”
格帕欠问：“海叔，您看咱们能干吗？”
海叔想了想，说：“能。就是得用心，得吃苦。海参这东西，娇气。水不好，死；天太热，死；天太冷，也死。得天天盯着，时时看着。”
老孙头在旁边插话：“我在海边待了一辈子，海参的脾气，我摸得差不多了。就是缺人手，缺钱。你们合作社要是能出钱出人，咱们合伙干，肯定能成。”
格帕欠点点头：“孙大叔，这事我回去就跟队长说。我看，能行。”
吃完饭，海叔领着他们去海边看场地。那是一片浅海湾，背风向阳，海水清澈见底。退潮的时候，能看到海底的泥沙和礁石。
老孙头指着那片海湾说：“就是这儿。水深合适，水流也缓，正好养海参。我打算在这儿围一片，放海参苗，用天然饵料喂养。不喂饲料，不投药，让海参自己长。虽然长得慢点，但肉质好，卖得上价。”
格帕欠看了看，问：“围多大？”
老孙头说：“先围个十亩试试。要是成了，再扩大。”
格帕欠点点头，心里盘算着。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开始忙活起来。老孙头带着几个人，在海里打桩、围网。那网是特制的，网眼细密，海参钻不过去，但海水能自由流通。格帕欠带着年轻人在岸上帮忙，扛木桩、搬网具、运沙子，忙得满头大汗。
二愣子第一次下水干活，穿着下水裤，在齐腰深的海水里走来走去，觉得挺新鲜。他一边干一边问老孙头：“孙大叔，这海参苗放下去，多久能长成？”
老孙头说：“两三年吧。长得慢，但值钱。一斤干海参，能卖好几十块。”
二愣子咋舌：“两三年？那得等多久？”
老孙头笑了：“海里的事儿，急不得。你急，它不急。慢慢等，等到了，就是钱。”
忙了三天，围网终于弄好了。十亩见方的一片海域，被网围得严严实实。老孙头站在岸上，看着那片海，眼里闪着光。
“成了。”他说，“接下来，就是放苗了。”
周技术员那边，早就准备好了。听说他们要放苗，亲自带着几桶海参苗送过来。那些海参苗装在大塑料桶里，加上水，充上氧，活蹦乱跳的。
格帕欠凑过去看。桶里的海参苗只有手指头大小，黑褐色的，在桶底慢慢蠕动。他看着那些小东西，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周技术员，这些苗，能活多少？”他问。
周技术员说：“只要水好，管理好，成活率能在五成以上。十亩海，放个几万苗，两三年后，就是几千斤海参。”
几千斤！格帕欠心里算了一下，那得是多少钱？
放苗那天，全村的人都来看热闘。老孙头亲自把海参苗一瓢一瓢地撒进海里，嘴里念念有词。那些小海参进了海水，先是往下沉，然后慢慢蠕动起来，有的钻进泥沙里，有的爬到礁石上，一会儿就不见了。
老孙头站在海水里，看着那些消失的海参苗，眼眶有些发红。
“格帕欠兄弟，”他说，“这海参圈养，是我一辈子的心愿。今天，总算圆了。”
格帕欠拍拍他的肩：“孙大叔，以后咱们一起干。”
老孙头点点头，没说话。
晚上，海叔家又摆了一桌。老孙头喝多了，拉着格帕欠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半宿。说他一辈子在海边，见过多少鱼，打过多少渔，可日子还是过得紧巴。说他想让儿子也过上好日子，可儿子不争气，跑城里打工去了，一年也回不来一趟。说这片海参，是他最后的指望。
格帕欠听着，心里挺不是滋味。
第二天，他跟海叔说：“海叔，我想好了。这海参圈养，合作社跟孙大叔合伙干。钱合作社出，人合作社出，孙大叔出技术出经验。利润对半分。”
海叔点点头：“好，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格帕欠当天就给郭春海打了电话。郭春海听完，只说了一句：“行，就这么办。”
半个月后，格帕欠他们要回去了。临走那天，老孙头又来了，手里提着一大包晒好的海米，硬塞给格帕欠。
“格帕欠兄弟，这个你带上。”老孙头说，“回去告诉郭队长，让他放心。这片海参，我会当自己的孩子一样养着。”
格帕欠接过海米，说：“孙大叔，我记住了。”
卡车发动了，缓缓驶出村子。年轻人坐在车上，回头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海叔、李老根、老孙头，还有那些一起干活的村里人。他们站在村口，朝这边挥手。
小赵的眼眶又红了。二愣子拍拍他的肩，没说话。
格帕欠坐在驾驶室里，看着前方的路，心里挺踏实。
海参圈养，这事成了。
以后，合作社的路，又宽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