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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感言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拾穗儿站在张教授办公室门口。


    门关着,里面有人说话,听不清内容。


    她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纸边已经被汗浸湿了。


    陈阳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什么都没拿。


    “你也来了?”拾穗儿问。


    “张教授让我来的。”


    两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敲门。


    叶晨从楼梯口跑上来,气喘吁吁。


    “叫我了没?”


    “不知道。”陈阳说。


    “那我来都来了。”


    苏晓跟在叶晨后面,步子不快,但很稳。


    “人都齐了?”她问。


    “还差杨桐桐和陈静。”拾穗儿说。


    话音刚落,杨桐桐和陈静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


    杨桐桐抱着电脑,陈静拎着帆布包。


    六个人,全到了。


    拾穗儿敲了敲门。


    “进来。”


    张教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拾穗儿推开门,第一个走进去。


    办公室里不止张教授一个人。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深蓝色夹克,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另一个拾穗儿认识——老陈。


    柳杨村的村支书,老陈。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用别针别着。


    脚上是一双解放鞋,鞋帮上沾着干了的泥巴。


    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但有点僵硬,像是在一个不习惯的地方努力保持着体面。


    看见拾穗儿进来,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闺女。”


    就两个字,声音是哑的。


    拾穗儿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陈支书,您怎么来了?”


    “张教授打电话让我来的。说你们拿了金奖,让我来看看。”


    老陈说着,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村里走不开,但我得来。你们替柳杨村挣了脸,我不能不来。”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也站了起来。


    张教授介绍说:“这是省外贸公司的郑总。你们见过的。”


    郑总拄着拐杖走到拾穗儿面前,伸出手。


    “小拾,又见面了。”


    拾穗儿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但握得很紧。


    “郑总,您身体还好吗?”


    “老了,腿不行了。但脑子还清醒。”他笑了笑,“你们那个项目,我看过了。好。比我想的还要好。”


    张教授让大家坐下。


    办公室不大,六个人加上张教授、老陈、郑总,挤得满满当当。


    叶晨靠在书架上,苏晓站在窗边,杨桐桐和陈静坐在椅子上,陈阳和拾穗儿站在办公桌旁边。


    老陈坐在沙发上,两只手还是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闺女,你在瑞典说的话,张教授告诉我了。”


    “哪句?”


    “那句‘那里有人在等我们’。”


    老陈的声音又哑了。


    “你走的时候,我没说。现在我说。柳杨村的人,等你。不是等你拿奖,是等你回来。”


    拾穗儿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出声,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陈阳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她接过去,按在眼睛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郑总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拾穗儿面前。


    “小拾,我这次来,不只是看你们拿奖。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柳杨村的核桃,明年我们公司全收了。价格比今年再涨五毛。不是因为我心善,是因为你们的项目让我看到了——这个村子的核桃,值这个价。”


    拾穗儿抬起头,看着他。


    “郑总,谢谢您。”


    “别谢我。谢你们自己。你们把路趟出来了,我跟着走就是了。”


    老陈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拾穗儿面前。


    他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钱。


    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皱皱巴巴,但码得整整齐齐。


    “闺女,这是乡亲们凑的。不多,一千二百块。给你们的奖金。”


    拾穗儿愣住了。


    “陈支书,这不行。学校已经发了奖金。”


    “学校的归学校,乡亲们的归乡亲们。”老陈把钱塞到她手里,“大山出了五十,癞子出了三十,赵三出了二十。小娟把她攒的压岁钱都拿出来了,十二块。我说不要,她说‘穗儿姐姐帮了我,我要谢她’。”


    拾穗儿攥着那沓钱,手在抖。


    钱是旧的,但每一张都叠得方方正正。


    她想起王大山蹲在门槛上的样子,想起刘癞子蹲在灶房门口的样子,想起赵三趴在墙头上的样子,想起小娟从教室里飞奔出来的样子。


    “陈支书,这钱我不能收。”


    “你不能不收。”老陈看着她,眼眶红了,“这不是钱,是心意。你收了,乡亲们心里才踏实。”


    拾穗儿把钱攥在手心里,眼泪又掉了下来。


    陈阳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把纸巾盒推到她手边。


    郑总拄着拐杖,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张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也没说话。


    叶晨靠在书架上,低着头。


    苏晓站在窗边,把脸转向窗外。


    杨桐桐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陈静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攥得很紧。


    老陈把钱交出去之后,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整个人松了下来。


    他坐回沙发上,两只手又放回膝盖上。


    “闺女,你在瑞典看到的那些东西,张教授跟我说了。种子库、分拣机、沼气池。柳杨村能用上的,你尽管说。乡亲们听你的。”


    拾穗儿擦了擦眼泪,声音还有点哑。


    “陈支书,种子库的事,回来就能做。不用大,一个小柜子就行。把村里最好的种子存起来,明年种,后年种,年年种。”


    “行。回去就办。”


    “分拣机的事,不急。等核桃产量稳定了再买。现在买了也用不上。”


    “行。听你的。”


    “沼气池的事,可以先试一个。找一户人家做试点,成功了再推广。”


    “行。我回去找赵三。他家离村口近,运输方便。”


    拾穗儿看着老陈,忽然笑了。


    “陈支书,您今天怎么什么都说行?”


    “因为你说的对。”老陈也笑了,“以前我不信,现在信了。”


    郑总拄着拐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小拾,你们这次去瑞典,不只是拿了个奖。你们把眼界打开了。柳杨村的事,不只是柳杨村的事。做好了,别的村子也能学。”


    张教授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大家中间。


    “老郑说得对。你们这个项目,最大的价值不是金奖,是它可以复制。柳杨村能做的,别的村子也能做。这才是可持续发展。”


    他顿了顿,看着拾穗儿。


    “所以,我想让你们把这个项目写成书。不是学术论文,是写给普通人看的书。把你们在柳杨村做的事,在瑞典看到的东西,都写进去。让更多人知道,一个村子可以怎样变好。”


    拾穗儿愣了一下。


    “写书?”


    “写书。”张教授说,“不用急,慢慢写。一年写不完,写两年。两年写不完,写三年。不急,不停。”


    他说“不急,不停”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拾穗儿在台上说过的话。


    他记住了。


    老陈从沙发上站起来,说要走了。村里还有事,不能多待。


    拾穗儿送他到楼下。


    老陈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


    解放鞋踩在水泥地上,没有声音。


    “陈支书。”


    “嗯。”


    “您回去跟乡亲们说,钱我收下了。谢谢他们。”


    “你自己跟他们说。”老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回去?”


    “周末。这周六就去。”


    “行。我让大山杀只鸡。”


    老陈走了。他的背影佝偻,步子不快,但很稳。


    拾穗儿站在楼下,看着他走远。


    陈阳从楼里出来,站在她旁边。


    “哭了三次。”他说。


    “哪有三次。”


    “第一次是老陈说‘等你回来’。第二次是老陈把钱塞给你。第三次是老陈说‘回去就办’。”


    拾穗儿没反驳。


    “走吧。”陈阳说。


    “去哪儿?”


    “吃饭。你中午没吃。”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哭完都不吃饭。”


    拾穗儿看着他,没说话,跟着他往食堂走。


    银杏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哗响。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沓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皱皱巴巴,但码得整整齐齐。她把钱折好,装进口袋。口袋不深,钱露出一截。她又往里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陈阳。”


    “嗯。”


    “周末去村里,你陪我?”


    “陪你。”


    食堂到了。陈阳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她走进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眯了一下眼睛,但没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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