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麒怔怔地望着她。
妈妈不问了?
他等了片刻,才小幅度地点点头。
“要睡。”
说完,小家伙便顺着枕头躺下去,自己抓住被沿,拉到了下巴底下。
两只手也藏了进去。
姜笙笙替他理好枕边压着的衣领,没再碰他的脖子。
“别蒙着脸,闷。”
陆麒听话地把被子往下放了些,闭上眼睛。
眼睫却一直在颤。
她坐在床沿陪了会儿,看见他连翻身都不敢,心里越发难受。
也许她守在这里,小家伙反倒放松不下来。
姜笙笙慢慢站起身。
“麒麒,妈妈出去看看哥哥姐姐,就在隔壁。你先睡,有事叫一声,妈妈就过来。”
被子底下的小手动了动。
陆麒很想拉住她。
可手指刚伸出去,又攥了回来。
“好。”
姜笙笙俯身摸摸他的头,这才往外走。
房门没有关严,留着能听见动静的缝隙。
脚步声远了。
陆麒睁开眼,朝门口看了好久,眼泪忽然顺着眼角淌下来,浸进枕头里。
他骗妈妈了。
妈妈给他喂药,给他煮鸡蛋,还一直抱着他,他却没有说真话。
小家伙瘪了瘪嘴,又赶紧咬住。
他不是故意的。
他也想告诉妈妈,昨晚有人抓住他,不让他回来。他跑的时候摔疼了,回到床上还怕了很久。
可是说完以后呢?
坏人要是进来了,妈妈只有一只胳膊能动,怎么推得开他?
哥哥也没有那个人高。
陆麒越想越怕,把脸偏向枕头,偷偷抹了两下眼睛。
不说,就不会有事。
他在心里一遍遍念着,眼泪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
外间,南子珩正蹲在水盆边,帮狗妮洗勺子。
两个年纪更小的孩子挨着门槛坐着,手里拿了根草茎,没精打采地绕来绕去。
看见姜笙笙出来,狗妮先站了起来。
“妈妈,弟弟睡了吗?”
“躺下了。”姜笙笙朝屋里看了眼,抬手招呼他们,“子珩,妮妮,都过来一下,妈妈有点事想请你们帮忙。”
南子珩立刻放下勺子,在衣摆上擦了擦手。
他走到跟前,见她脸上没了方才喂饭时的笑,心里便紧张起来,“妈妈,弟弟又烧了?”
“不是,热已经退下来些了。”
姜笙笙拉过旁边的凳子坐下,让几个孩子围到自己身边,声音压低了些。
“刚才妈妈问麒麒,昨晚是不是起来去过旱厕。”
南子珩忙问:“他说了吗?”
“他说没有。”
“可是他的衣服明明……”
南子珩话到一半,望了望里屋,又把声音收住。
姜笙笙摸摸他的后脑勺。
“妈妈也看见了。但他回答的时候很害怕,好像有什么话不敢说。”
狗妮捏住了袖口,“是不是怕挨骂?”
她说得很小声。
“以前我摔了碗,也不敢告诉家里人。问我,我就说不知道。”
旁边的小男孩听见,赶紧插嘴:
“可阿姨又不骂人。”
“我知道。”
狗妮低下头,过了会儿才补充:“就是怕的时候,嘴巴不听话。”
姜笙笙听得心酸,将她往身边揽了揽。
“妮妮说得对。有时候不是不想说,是心里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南子珩往里屋望去。
门缝里只能看见床脚,他看不到陆麒那边的情况。
他担心的问:“妈妈,那怎么办呀?陆麒不想告诉大人,这很麻烦的。”
“所以……妈妈想,请你们陪陪他。”
姜笙笙看着几张凑近的小脸,慢慢说道:
“你们小孩子一起玩,什么都能聊。也许有些不方便跟大人说的话,他愿意告诉哥哥姐姐,还有好朋友。”
“我知道了!”
南子珩一下挺起胸膛,手掌在胸前拍了拍。
“妈妈放心,我们一定帮你问清楚!”
他说得急,声音也高了。
狗妮连忙扯住他的袖子。
提醒着,“弟弟睡觉呢。”
南子珩赶紧捂住嘴,回头看了看,确定里屋没动静,才放下手。
姜笙笙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弯了弯唇,又认真叮嘱:
“可不许一进去,就围着弟弟问。”
妮妮疑惑:“那怎么问?”
“等他醒了,先陪他说说话。他愿意说,你们就听着。他要是难受了,不想说了,就停下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要说他骗人,也别拿这件事逗他。”
几个孩子都摇头。
“我们不逗。”
那个年纪小些的男孩还举起手。
“我也不说他尿床了。”
姜笙笙点点头,“对,生病了不是他的错。”
狗妮想了想,问:“要是弟弟哭呢?”
“就来叫妈妈。别让他一个人憋着。”
南子珩把这几句话记在心里,掰着手指默默数了数,才重新仰起脸。
“我记住了。”
“真聪明。”
姜笙笙挨个摸了摸他们的脑袋。
“有你们陪着,妈妈能歇口气了。”
狗妮这才注意到,她坐下之后,受伤的那侧胳膊一直没敢挪。
“妈妈,你去靠一会儿吧。”
她赶紧去搬椅背上的软垫。
“我们就在屋里,不往外跑。”
姜笙笙确实累了。
肩膀一阵阵发酸,抱了大半天孩子,连后背都绷得难受。
她没有勉强,扶着桌沿站起来。
“好,妈妈就在隔壁。你们有事叫我,可不能自己往外找什么。”
“知道啦。”
南子珩应完,便领着狗妮和另外两个孩子,轻手轻脚进了里屋。
……
陆麒仍背对着门,蜷在被窝里。
南子珩走到床前,本想叫他,想起妈妈的交代,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搬来小板凳,挨着床坐好。
狗妮坐在另一边,剩下两个孩子便并排蹲着,后来蹲累了,又去门边抬了条矮凳进来。
没人出声。
院里有人提着桶走过,水在桶壁上晃荡。远处晒谷场上传来赶鸡的吆喝,隔着门窗,听得不大真切。
南子珩托着腮,看一会儿弟弟,又看一会儿他的枕头。
那上头湿了小片。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伸手,把滑下床沿的薄被往上托了托。
陆麒其实听见他们进来了。
他不敢马上睁眼,怕哥哥也问昨晚的事。
可等了好久,床边都没有人说话。
被角碰到手背时,他终于忍不住,慢慢转过脸。
睫毛还是湿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