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准时 17:42，新伊甸，艾玛帝国首都星，皇宫地下深处。


    巨大的全息投影在圆桌中央旋转，投射出复杂到令人眼晕的星图。


    圆桌周围坐着的人不多，但每一位，都足以在帝国境内引发一场地震。


    摄政皇女卡尼迪斯端坐主位，脸上覆盖着一层冰霜。


    她的下首，是帝国海军元帅、情报总长和首席财政大臣以及几位身着华丽军服，肩章上星辰闪烁的高级将领。


    此刻，所有人都没有说话，目光都死死锁在投影上那份刚刚出炉的分析报告。


    报告的标题很简单，《关于代号“九州”势力军事与工业潜力评估报告》。


    但内容，足以让任何一位帝国重臣心脏骤停。


    “…由以上情报，综合过去一百八十二个标准日的战场观测、残骸分析及在其它势力的潜伏者回报，可以确认以下关键数据。”情报总长的声音干涩，像在砂纸上摩擦。


    他挥了挥手，投影切换。


    第一幅图表，左侧是六大国在过去六个月中，各自航母以下级别大型主力舰公开可统计的净增长数量。


    柱体有高有低，艾玛和加达里稍高，米玛塔尔和盖伦特次之，人联和地联几乎持平。六大势力的柱体总和，是一个颇为可观的数字。


    右侧，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血红色的柱体，它代表“九州”势力。


    在过去六个月中，基于战场出现频率，损失与补充模型反推估算出的同级别舰船净增长数量。


    那个红色柱体的高度，几乎是左侧六大帝国总和柱体的1.1倍。


    圆桌旁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这不可能！”一位海军上将失声道，“我们的统计肯定有误！他们怎么可能在维持如此高烈度边境冲突的同时，还保持这种规模的新舰下水速度？他们的船坞在哪里？他们的工人从哪里来？他们的资源从哪里来？！”


    “将军，请稍安勿躁。”情报总长面无表情地继续，“我们最初也认为数据模型有误，但经过七次交叉验证，包括对比了至少四十三次不同规模冲突中‘九州’舰队的参战序列、舷号、战损与再次出现时间间隔，结论是，误差率不超过正负百分之五。”


    他再次挥手，投影切换为一幅星图，重点标注了新伊甸东部如今按照九州的习惯被称为“零零地带”的星域。


    星图上，代表“九州”无人采矿活动的光点，如同瘟疫般扩散，已经蔓延到了传统上属于六大势力影响力边缘的数个星系。


    “这是过去六个月，‘九州’无人采矿船队的活动热力图。”情报总长的声音更冷了，“如诸位所见，他们的开采范围，正在以每月至少十个星系的速度，向外扩张。”


    “至于开采效率，根据我们捕获的少数残骸逆向工程分析，是帝国最新型采矿驳船的三倍。”


    “三倍？”首席财政大臣的眼镜差点滑落，“这得需要多先进的技术？！”


    “这点我们还无从得知。”情报总长指向图表下方的一行小字，“他们的开采行为，几乎不受我方及其它代理人势力的骚扰影响。即便遭遇袭击，损失也在可接受范围内，并且能在极短时间内补充。我们的分析显示，其采矿船队的损失与补充比，接近1:1.5。”


    损失一艘，能补上一艘半。


    会议室里没人应声，所有人都明白这两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恐怖的产能，意味着恐怖的战争潜力。而高效到无视损耗的采矿能力，意味着几乎无限的资源供给。


    这两者结合……


    “根据现有数据模型推演，”情报总长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所有人都不太想面对的结论，“如果当前趋势不变，且‘九州’将其工业产能的百分之六十集中于军事造舰。那么，大约在十八个标准月后，其在无畏舰以下级别主力舰的保有总量，将超过六大帝国公开舰队数量的总和。”


    “十八个月…”海军元帅喃喃重复，脸色灰白。


    “这还不包括，”情报总长补充了最后一刀，“我们完全无法评估其是否拥有更高等级舰船的建造能力。我们无从得知，他们是否也拥有等同于帝国超级航母甚至更高吨位的超级旗舰。”


    “更不用说，其舰船平均技术水准，显然高于我方同级别舰艇。”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帝国重臣们之前所有的愤怒不甘以及一丝侥幸，在这结论面前被击得粉碎。


    欧莎星域的惨败，还可以归咎于轻敌，中了埋伏或对方依靠诡异战术和主场优势。但眼前这份报告，揭示了一个事实。


    对方不是在耍小聪明，也不是在靠一两件秘密武器。


    对方完全有能力进行一场赤裸裸的国力竞赛。


    关键是，他们赢不了，加起来也赢不了。


    “而且，”一直沉默的摄政皇女卡尼迪斯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如渊，“这还只是常规军力。诸位别忘了，他们在欧莎星域展示出的，那种能够抵挡无畏舰集群齐射的巨型轨道防御平台。”


    “那种东西，需要何等规模的工业基础来支撑？”


    她环视众人，金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温度：“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个暴发户。我们面对的，大概就是一个拥有完整体系的文明。”


    “问题在于，他们是源于新伊甸，还是...”


    “陛下，那我们现在…”首席财政大臣声音发干。


    “收缩。”卡尼迪斯斩钉截铁，“所有针对‘九州’控制区的大规模军事行动，无限期暂停。欧莎星域方向，转入全面防御。加派情报力量，不惜一切代价，我要知道他们的船坞在哪里，他们的资源从哪里来，他们的技术核心到底是什么！”


    “另外，联系加达里和米玛塔尔…不，联系所有能够联系上的势力。有些事，需要谈谈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相似的场景，在加达里合众国最高军事委员会、米玛塔尔共和国的长老议事会、盖伦特联邦的总统战情室、人联的最高统帅部、地联的深空战略指挥部一一上演。


    具体的数字可能略有出入，但结论大同小异。


    那份来自不同情报机构但指向同一个恐怖事实的评估报告，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还抱有一丝“动真格就能剿灭”幻想的高层头上。


    正面对抗，在摸清其底细找到其弱点之前，已成死路。


    但，就这么放任不管？


    如果无法在战场上击败，那么能否得到它？学习它？窃取它？或者，至少阻止别人得到它？


    于是，新的命令出炉了。


    “停止一切可能引发大规模冲突的挑衅行为。”


    “增派高级别渗透单元，获取其核心工业设施坐标与技术蓝图。”


    “加强与其余各方情报共享，建立关于‘九州’的联合评估与应对机制。”


    “扶持边境代理人势力，进行持续、中高强度的骚扰与试探，消耗其精力，搜集其战术数据。”


    “启动‘逆向工程’，优先级最高。集中资源，破解已获取的‘九州’技术残骸。”


    大规模的战火，暂时熄灭了。但水面下的暗流，变得更加湍急。


    标准时 09:15，“域外走廊”星域，核心工业区。


    如果艾玛帝国的情报总长能够看到眼前的景象，他大概会立刻撕掉那份他引以为傲的评估报告，然后开始怀疑人生。


    这里没有密密麻麻的船坞，没有喧嚣的造船厂，甚至看不到多少活动的身影。


    巨大的全自动工业堡垒“天工”，参考公司技术出售单上的工业堡垒“莱塔卢”，如同星空中的钢铁山脉，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


    它的表面并非光滑的金属，而是布满了复杂的管道以及无数不断开合的进出口。


    从小行星上开采的矿石到从气态行星采集的燃料，巨量的原料通过数百条粗大的输送管道，如同血管般源源不断地注入这座钢铁巨兽的体内。


    堡垒内部，是另一番景象。


    高度超过数公里的封闭式船坞舱内，没有挥舞着焊枪的工程师，没有来回穿梭的工程艇，甚至没有照明。


    一套套庞大的全自动化的工业流水线，正在运转。


    巨大的机械臂以微米级的精度抓取着预制好的舰体模块，将它们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


    高能焊接光束闪烁，在真空中无声地将接缝熔为一体。铺设管线、安装引擎、吊装武器平台、覆盖装甲……


    一切步骤都在中央控制ai的调度下，如同钟表齿轮般精确。


    从龙骨铺设到主体结构完成，一艘标准型号的护卫舰，只需要半个标准时。


    而这，只是“天工”数百条生产线中，效率最低的一档。


    在更核心的区域，用于生产巡洋舰、战列舰，乃至一个单独用来生产“庆云”级超重型战略舰的“天工”内，其建造速度更上一层楼。


    模块化预制程度高达95%，现场组装如同搭积木。ai控制的纳米机器人集群负责最精密的内部系统铺设和调试。


    资源进去，成品出来。


    损失的舰船，在这里只是一个数字。生产线稍微调整一下参数，增加零点几个百分点的运行时间，缺口就会被迅速填补，甚至反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