庇尔波因特，星际和平公司总部，技术研发部中层管理行政区，第1149层。


    当然，这里的“楼层”概念与行星地表上摩天大楼的那种截然不同。


    楼层本身，和一片大陆无异。


    它是一片被人工重力场和天然重力共同作用的地盘，纵深达数百公里的立体空间，内部规划着办公区、实验区、生活支持区以及穿梭不息的载具流线。


    空间被调整成舒适的类地环境。


    恒温恒湿，光线模拟配合恒星的光芒组成白昼，极为遥远的“墙壁”上是不断变换的展现公司各领域宏伟成就的全息景观。


    在一间可以俯瞰下方繁忙研发中庭的独立办公室里，王银和戴星并排站着，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他们的主管，一位名叫罗衡的中年男性，正靠在宽大的工学椅上，面无表情地阅读着悬浮在他面前的光屏。


    光屏上，正是王银和戴星提交的那份名为《关于银轨范围之外神秘信号研究的后续进展、文明接触及潜在风险评估的紧急报告》的全文。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罗衡手指划过光屏页面时衣服布料细微的摩擦声，以及远处中庭传来的模糊背景音。


    王银能感觉到自己后背有点冒汗，戴星则悄悄咽了口唾沫。


    报告很详细，从最初捕获信号解析语言，发现历史关联到建立“先祖”身份的误会，几次技术馈赠，再到姐妹会利用这些技术迅速崛起，成立“统合部”并实质控制半个新大陆星系……


    事无巨细。


    所有通讯记录、技术文件、分析日志等等，全部作为附件打包在内。


    罗衡看得很慢，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当看到两人用一些专业课程的入门资料随手打发对方，而对方竟以此掀起风浪时，他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终于，他看完了最后一部分。关于统合部可能引发新伊甸格局剧变以及可能将公司无意间卷入未知冲突的评估。


    罗衡挥手关掉光屏，身体向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目光在王银和戴星脸上扫过。那目光到没什么严厉的意味，甚至有点平淡，但让两人压力更大。


    “所以，”罗衡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你们两个在匹诺康尼度假期间，利用个人时间，解析了一个来自未知星域的疑似古文明的信号。然后，在未向直属上级做任何预先通报的情况下，以个人名义，申请了一个低优先级的‘考古项目’作为掩护，与一个疑似是公司早期流放者后裔的文明，建立了持续的非官方通讯。”


    “在通讯中，又以‘先祖文明观察员’的身份，向对方提供了数次在我司技术体系内属于基础入门级，但足以对对方文明产生颠覆性影响的技术指导。”


    “最终，导致该文明利用这些技术，在其所在星域快速崛起，建立了一个名为‘统合部’的类政治实体并引发了当地格局的剧烈动荡。”


    “是这样吗？”


    王银和戴星对视一眼，硬着头皮同时回答：“…是，主管。情况……基本是这样。”


    罗衡点了点头，没说话，似乎在消化这个离奇到有些荒诞的故事。


    过了几秒，他才继续道：“项目申请流程符合公司的规定。提供的技术内容经初步核对，确属非密级基础理论，未违反保密条例。与外部文明接触的过程，虽然别出心裁，但客观上确实没什么负面的影响，并且也确实为公司获取了关于该星域的一手情报和一个不错的形象。”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重了一些：“但是，在未明确对方真实意图和潜在风险的情况下，擅自建立并维持长期非官方通讯，甚至以虚构身份进行引导。这种行为，专不专业我不做评价，但高度不可控的风险你们承认吧？”


    看两人点头，罗衡继续道：“你们应该清楚，如果对方是抱有恶意的文明，又或者你们‘馈赠’的技术被用于大规模战争和破坏，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又或者，此事被其他部门或外部势力误解，会对我们部门的声誉和利益造成何种影响？”


    王银低下头：“是，主管，我们考虑不周，过于轻率了。”


    戴星也赶紧认错：“我们当时…主要是出于研究好奇，没想到会发展成这样。我们愿意接受任何处分。”


    罗衡看着他们俩，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权衡。最终，他摆了摆手：“处分？真按照规章来办，你们的行为来说，记过、降级、调离核心岗位那都算轻的。”


    王银和戴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罗衡话锋一转，“鉴于你们在发现问题后，能主动上报，没有试图隐瞒且客观上带来了具有战略价值的情报。功过相抵，这次就不做正式处分记录了。”


    两人刚松了口气。


    “但是，”罗衡的下一句话又让他们绷紧了神经，“这个季度的绩效奖金，全扣。下个季度的，扣一半，当作你们为自己的‘好奇心’和‘角色扮演游戏’支付的费用。有意见吗？”


    “没有！谢谢主管！”两人连忙应道，心里一块大石落地。扣奖金虽然肉疼，但比起记过降级，简直是天大的宽容。


    “嗯。”罗衡似乎对两个人的态度还算满意，他重新调出光屏，点开了报告中关于“统合部”技术描述的部分，尤其是对“星轨”和“银轨”关联的推测。


    “你报告里提到，对方是通过研究‘星轨’才意外联系到我们的银轨网络的？”


    “是的，主管。这是我们的推测，也是从对方的技术信息中验证的。”王银回答。


    “星轨…银轨……”罗衡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回忆什么。


    几秒钟后，他忽然“咦”了一声，迅速操作起自己的办公终端，调出了一份高权限的往来函件记录。


    他快速浏览着，目光在其中一份来自东联的官方问询函上停住了。


    函件内容，正是询问公司“银轨”系统覆盖的极限边界，以及公司历史上是否探索过一个“庞大且高密度的星系”。


    函件的接收和处理时间，就在数个月前。而经办人一栏，赫然写着罗衡的名字。


    “原来是这样…”罗衡喃喃自语，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有些哭笑不得的表情，“东联…新伊甸…星轨……怪不得。我说怎么总觉得那些星图有点眼熟，还有这个名为九州的势力。”


    他抬起头，看向王银和戴星，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你们捅的篓子，或者说，发现的这个‘新伊甸’，东联那边早就发现了，而且可能已经经营了一段时间。他们之前还正式发函来打听过银轨的事情，现在看来是同一个地方。”


    王银和戴星愣住了。


    东联？他们也盯上了新伊甸？


    “所以...”戴星有些慌。


    “不是。”罗衡摇头，“不管你想问什么，我可以告诉你答案都是‘不是’。虽然报告是我经手处理并且上交的，但是以我的职级也没办法调取有关新伊甸内星轨和我们银轨系统之间的具体报告。”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行了，后面的事你们就不用管了。”


    他看向王银和戴星：“你们先回去，正常工作。关于这件事，嘴巴严一点，对谁都不要提起。后续如果有需要，会再找你们。”


    “是，主管！”两人如蒙大赦，立刻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罗衡坐回座位，神色重新变得严肃。


    他快速将王银的报告、东联之前的问询函以及他自己的分析和判断，整理成一份新的简报，然后直接发送给了他的顶头上司，技术研发部的副总监布洛妮娅。


    他知道，这事已经涉及到外交和一些公司的隐秘，那就不是他一个p29级的小角色能单独处理的了。


    让更高层的人来处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