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克斯站在那个半嵌入墙体的金属柜前,心跳得像擂鼓。
头盔内部循环系统运转的微弱声,此刻在他听来都放大了数倍。
柜子里很空,只有底层散落着几样东西。
一本厚厚的封面严重老化的笔记本。
几个扁平的巴掌大小的金属或合成材料盒子,上面有一些接口和指示灯,但早已黯淡。
他的目光,首先被那几个小盒子吸引。
那种样式,他似乎在珊空现在的某些老式档案库里见过类似的,是用来储存数据的物理媒介。
不过眼前的这几个,型号更老,积满了灰尘。
是数据盘!
孔克斯的心跳更快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那几个小盒子逐一捡起,轻轻拂去表面的积灰。
盒子很轻,接口样式古老,但结构看起来还算完整,没有明显的物理损伤。
他又看了看那本笔记。笔记的封面没有字迹,纸张脆弱泛黄。
“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
孔克斯低声自语,声音在头盔里显得有些发闷。
他将那几个数据盘小心地放进背包侧面的样本袋,然后将笔记本也妥善收好。
此地不宜久留。他需要回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来处理这些东西。
他最后扫视了一眼这个空旷死寂的仓储区,和下面那个更大的空间,按下心中的激动与不安,转身沿着来路快速但谨慎地返回。
穿过幽暗的竖井,经过破败的实验室区,最终从那道被他切开的金属门洞口钻了出来。
外面,极地的寒风依旧凛冽,但孔克斯却觉得这充满致命辐射的冰冷空气,都比废墟里那凝固了时间的死寂要好受些。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启动外骨骼的助力奔跑模式,向着飞船隐藏的冰裂隙疾行。
回到飞船,关闭舱门,启动内部净化程序。
直到防护服自检显示外部污染清除完毕,他才敢脱下这身沉重的铁罐头。
虽然飞船内温度恒定,但他还是感到一股寒意。
他顾不上休息,立刻从背包里取出那几个数据盘。飞船的主控电脑性能强大,但接口不匹配。
不过,这对于一个早有准备的科研人员来说不是问题。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万能接口适配器,公司出品,号称能对接已知物理理论框架下90%的电子接口和各类协议。
将数据盘连接上适配器,再接入飞船电脑。电脑立刻识别出未知存储设备,并弹出解码请求。
“开始解码,可以优先尝试珊空文明的数据编码格式。”孔克斯下达指令。
电脑开始运行解码程序,进度条缓慢前进。
第一个数据盘似乎损坏严重,尝试了多种格式都无法读取。第二个只读出一些乱码。孔克斯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当第三个数据盘接入时,进度条卡顿了一下,然后突然快速前进。
【解码成功。识别到多种数字内容。】
【文件格式:影像、音频、文本日志。】
【是否进行内容修复与转译?】
“是!立刻!”孔克斯几乎是喊出来的。他拉过椅子,紧紧盯着主屏幕。
屏幕亮起,一阵雪花般的噪点闪过。
然后,充满颗粒感的影像显现出来。
影像质量不算太好,感觉是用比较原始的设备录制的,又经历了漫长岁月的侵蚀。
画面中,是一座宏伟的带有古典主义风格的巨大建筑,门前是宽阔的广场。
建筑上悬挂的旗帜孔克斯不认识,但那建筑风格与现今珊空巢都的生物美学截然不同,更接近他在某些人类历史资料中见过的旧时代科研院所或国家图书馆。
但此刻,广场上没有丝毫学术殿堂的庄严,只有一片混乱与恐怖。
黑压压的人群被驱赶着,聚集在广场中央。
他们大多穿着类似白大褂或学者袍的服饰,很多人脸上带着愤怒、恐惧或麻木。
周围是全副武装的士兵,手持造型相当野蛮和血腥的武器。
士兵们粗暴地将人群分成几堆,一些人被推搡着跪倒在地。
广场边缘,已经堆起了小山般的物品。
书籍、卷轴、纸质文件,还有一些看起来是精密仪器的东西。
一个穿着华丽军装、披着绣有奇异符号披风的人走到广场前方一个临时搭建的高台上,他手中拿着一个扩音装置,开始喊话。
声音经过劣质录音和岁月磨损变得嘶哑刺耳,但其中的狂热与冷酷穿透了百年时光,依旧清晰可辨。
“……愚昧的时代结束了!无信者的傲慢,玷污了这片土地太久!”
“你们!”他指着台下那些被捆绑跪倒的学者,“就是你们用虚伪的理性,建造傲慢之塔,窥探高天的奥秘!”
“你们窃取了本属于我们的知识!制造混乱,带来纷争!”
“今天,奉至高无上唯一真神‘高天’之谕令!以净化之火,涤荡这一切污秽!”
“从今以后,珊空大地,唯有高天的恩赐与指引!”
“这些,”他指向那堆成小山的书籍和仪器,“这些无信者的遗毒,将连同制造它们的灵魂,都将被彻底净化!”
“烧!”
随着他一声令下,士兵们将火把扔向书堆。
干燥的纸张和材料瞬间被点燃,烈焰冲天而起,黑烟滚滚。
与此同时,广场边缘响起了零星的惨叫。画面剧烈晃动,拍摄者似乎也在惊恐地躲避。
在晃动的镜头边缘,孔克斯看到几个跪着的身影,在火光闪过之后,无声地扑倒在地。
接着,被扔进了火海之中。
影像在这里戛然而止,屏幕重新被噪点覆盖。
孔克斯僵在椅子上,手脚冰凉。
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安静的飞船舱室内异常清晰。
公开处决科学家。焚毁书籍和研究资料。以那所谓的高天之名,进行系统性的灭绝。
这就是“净化战争”的另一面?不,这可能才是“净化战争”的真正面貌!”
“净化掉一切不符合他们那套意识形态的异端!”
他感到一阵恶心。
不是生理上的,而是精神上的强烈不适。
作为一个科研工作者,他视知识和探索为文明进步的阶梯。
而眼前影像中展示的,是对知识、对理性、对科学最赤裸最野蛮的践踏与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