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克斯在飞船里坐了很久。
他知道了珊空文明的秘密。
一个建立在屠杀、掠夺、字面意义上焚书坑儒和弥天大谎之上的文明。
它的光鲜,是血痂上涂的脂粉。它的和谐,是刀架在脖子上的沉默。它的科技,是原主人鲜血的赃物。
知道了,然后呢?
他第一个念头是立刻返回,用最快速度把这一切,他自己的分析,全都交给东联使团,交给公司的人。
让这些道貌岸然的刽子手后代暴露在阳光下,接受审判。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几分钟,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审判?谁审判?怎么审判?
孔克斯靠在冰冷的椅背上,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东联,大概率会震惊、遗憾、强烈谴责,然后进行严正交涉或是实施制裁之类的。
东联讲究的是不干涉内政,讲究和平共处,讲究证据链完整和程序正义。
就算证据确凿,东联的舰队大概率也不会开到艾瑟兰星轨,要求珊空解散联合协调委员会,审判那些早已作古或者还活着的战争罪犯,彻底清算历史。
东联是君子,是文明人。
君子可以断交,可以制裁,甚至可以老死不相往来。
但君子不会轻易撸袖子下场,去别人家里搞政权更迭,尤其是为了百多年前的旧账。
那不符合东联的行事哲学,也容易落下新殖民主义和霸权干涉的口实。
虽然也不会有什么不开眼的文明来逼逼赖赖就是了。
更何况,珊空现在名义上是合作伙伴,有技术交换协议,有留学生项目。
撕破脸皮,需要权衡的利益太多。
制裁?贸易禁运?就珊空那点贸易额,别说是公司了,在东联那也和路边摊差不多。
不疼不痒。
谴责?郑怀仁那帮人搞不好还会跳出来说要尊重文明多样性、要客观地看待历史问题、不要被敌对势力利用之类地屁话。
孔克斯几乎能百分百还原地想象出那些理中客的嘴脸,一股郁气堵在胸口。
指望东联主持公道,让现在的珊空人为百年前的滔天罪恶付出同等代价?难。
大概率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然后珊空文明换个说法,继续关起门来搞他们那套高天严选,艾尔雯那样的人继续被“净化”。
这不行,远远不够。
那些被焚烧的书籍,那些被处决的学者,那些被抹去的文明......
他们的血不能白流,他们的智慧不能就这样被强盗窃取玷污,还成了强盗子孙炫耀的资本。
需要更强大的力量。需要不在乎什么内政,不在乎什么外交辞令,只认铁与血、罪与罚的力量。
孔克斯的脑海中,下意识地浮现出了历史教科书上的画面。
不是东联的,是公司的。
“四超企叛乱”时期,蓝星的轨道上,第一次出现了遮天蔽日的钢铁巨舰。
那是公司第一次用绝对武力,向整个人类文明展示了它的底线。
还有人类有史以来明确记录的第二尊星神,也是第一尊陨落的星神,秩序星神,太一。
其存在本身,就是宇宙规则的化身。
而将其存在彻底抹去,让秩序命途至今无主的那场战争,挥出最后一击的存在,就是公司的舰队。
虽然也有小道消息说,存护星神也暗中出手了,可那又如何?人家公司不就是一直光明正大的强调自己是琥珀王的小弟吗?
东联是君子,而公司是商人,是必要时真的会亲自下场,用物理手段维护投资环境的庞然巨物。
公司可不会在乎珊空的内政,公司在乎的是市场秩序,是合同能否履行,是资产的价值与风险。
一个建立在系统性谎言、盗窃和反智统治上的文明,其包括技术、人口、市场在内的资产价值是虚高的,风险是巨大的。
这对于讲究风险控制和长期回报的公司来说,绝对是不可接受的“不良资产”。
只要把珊空的老底掀开,摊在公司面前,公司自己就会评估,就会行动。
为了维护市场的稳定,为了“回收”被盗的技术资产,为了清除潜在的不稳定因素,公司有一万种方法,让现在的珊空统治集团,付出比“谴责”和“制裁”惨痛千万倍的代价。
没错,在孔克斯看来,就算公司以此为借口,将珊空文明现有的所有科学技术全部打包带走让技术研发部弄成专利,那也比让这群强盗子孙玷污来的强。
“得让公司下场。”孔克斯低声自语,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光有废墟里的影像和新闻片段,还远远不够。这些是历史的切片,是过去的罪恶。要撬动公司那台庞大的利益机器,需要更新鲜更有价值的证据。”
“不光要证明他们的技术是偷的,而且现在还在用肮脏的手段维持。还得证明他们的社会是建立在持续的反人类罪行之上。”
“证明他们本身,就是一个文明级别的不良资产和风险源头。”
他要的,不只是揭穿谎言。他要的,是罪有应得。
是让那些享受着“高天恩赐”、自以为是的珊空高层,那些继承了掠夺果实却粉饰太平的既得利益者,为他们祖辈的罪,也为他们自己维持的这套罪恶体系,付出真正的代价。
而要达到这个目的,他手里现有的筹码还不够重。
他需要更多。需要深入到珊空文明那光鲜表皮之下,去到最腐烂、最黑暗、最不愿意被人看见的角落。
接下来的三个月,孔克斯的生活进入了另一种节奏。
表面上,他依然是那个勤奋好学,偶尔有点书呆子气的东联访问学者。
他按时去实验室,和导师讨论,和同事们进行着那些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标准流程”实验。
他甚至抽空写了两篇关于珊空独有的生物酶的特性分析的论文草稿,准备发回东联。
暗地里,他成了一个幽灵,一个穿梭在珊空文明阴影里的狩猎者。
他不再满足于艾瑟兰巢都内部那些被精心展示的区域,他开始利用一切合法的借口外出。
“野外生态样本采集”、“不同气候带微生物分布调查”、“古代地质变迁对本土生物的影响研究”……
他提交的考察计划详实专业,完全符合一个生物学者的身份。
审批往往很顺利,珊空方面似乎很乐意看到东联学者不再对他们的博物馆和实验室产生兴趣。
他驾驶着那艘飞船,以实验室或某个边远科考站为圆心,开始进行大范围的探查。
他的目标,是那些远离主要巢都,人迹罕至,甚至被地图刻意模糊或标注为“危险禁区”、“永久冻土”、“辐射废土”的区域。
他依据一个简单的逻辑,一个需要系统性地掩盖如此巨大黑暗历史的文明,其需要隐藏的东西绝对不止一个被遗弃的废墟。
那些不合时宜的科技遗存、失败的实验场、大规模处理的废弃物、甚至是不愿被同化的“余孽”藏身地,都可能分散在这颗星球的各个角落,被厚厚的官方叙事和地理隔离所掩盖。
他像梳子一样,梳理着艾瑟兰星球的面貌。
深入终年风暴的裂谷,潜入深不见底的地下暗河入口,飞越被有毒气体笼罩的火山湖,靠近那些辐射读数异常高的标注为“陨石撞击坑”或“地质活动异常区”的地方。
虽然耗费了大量的时间,但收获却寥寥无几。
他发现了一些小的废弃的前哨站或资源开采点,但都年代久远,空空如也。
他也确认了几个辐射污染区,但污染源似乎是天然的富铀矿脉或地热异常,没有明显的人工痕迹。
三个月的时间,就在这种希望与失望的交替中,一点点流逝。
飞船的能源和补给在不断消耗,他的耐心和决心也在承受考验。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错了?除了那个被刻意遗忘的废墟,珊空人真的把一切都处理干净了?
就在第三个月即将结束,孔克斯已经开始计划返程,准备用手头已有的证据做文章时,转机出现了。
那是一次计划外的探查。
他原本的目标是一个位于大陆中部的褶皱山脉地区。但在飞越一片位于山脉边缘,被浓密原始森林覆盖的丘陵地带时,飞船的传感器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异常信号。
信号很怪。
不是珊空常见的通讯频段,也不是自然的地磁或电离层扰动。
它微弱,断断续续,像是什么东西受损后泄漏出来的残余能量波动,带着一种机械感和微弱生物电信号混合的特征。
孔克斯立刻警惕起来。
他降低高度,关闭主引擎,仅靠反重力装置和姿态调节器,让飞船如同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森林上空。
他将传感器灵敏度调到最高,聚焦于那个信号区域。
信号源在移动。很慢,很不稳定,时有时无。但确实存在。
他犹豫了一下。
下去,还是不管?下面是从未被开发的原始森林,地形复杂,能见度低。而且那个信号,感觉不像是什么好东西。
但最终,求知的本能和对真相的执念压倒了谨慎。他需要有价值的证据,任何异常都可能是线索。
他找了一处林间相对开阔的溪谷,将飞船小心翼翼地降落,启动隐匿系统。
然后,他再次穿上那身“开拓者vii型”防护服。毕竟目标未知,这是保命的根本。
带上必要的工具和武器,他推开舱门,踏入这片陌生的森林。
森林里光线昏暗,空气潮湿,充满了植物腐败和泥土的气息。
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日,藤蔓缠绕。
孔克斯启动头盔的夜视和生命探测模式,小心翼翼地向着信号源的方向摸去。
距离不远,大约只有两公里。但在这未经开发的原始丛林中穿行,异常艰难。他不得不经常用震荡刃切开挡路的藤蔓和灌木。
随着距离拉近,那个异常信号在传感器上越来越清晰。同时,他还探测到了微弱的金属回波,和一种类似润滑液或冷却液泄漏的化学物质。
终于,他拨开一片厚重的蕨类植物叶片,看到了信号源。
那一刻,他愣住了。
在一片小小的林间空地上,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空地的中央,靠在一棵倾倒的枯木旁,蜷缩着一个…“人”?
不,不能说是人。
那东西有着近似人类的躯干和四肢,但覆盖身体的不是血肉,而是带着细微磨损痕迹的灰白色仿生材料。
它的左臂从肘部以下不翼而飞,断口处裸露着扭曲的线缆和破碎的复合材料结构,正缓慢地滴落着暗红色的、类似液压油的粘稠液体。
它的右腿也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
最让孔克斯瞳孔收缩的,是它的“脸”。
那不是珊空常见仿生人那种光滑的只有一道观察带的椭圆形头部。
这张“脸”有五官的轮廓,眼睛、鼻子和嘴巴的凹陷。虽然同样是仿生材料塑造,没有皮肤纹理,没有毛发,但那确确实实是一张“脸”的造型。
而且这张脸,似乎带着一种痛苦的表情。
此刻,那张“脸”上,一双应该是光学传感器的“眼睛”,其中一个已经碎裂,另一个正对着孔克斯的方向。
没有光,只有一片黯淡。但孔克斯莫名觉得,它在“看”着自己。
受伤的仿生人?不,这造型,这有着面部轮廓的头部,和他见过的所有珊空仿生人都不同。
珊空的仿生人是工具,是器物,不会赋予“面容”这种带有强烈个体标识和情感暗示的特征。
这东西…是什么?
孔克斯的手,缓缓按在了腰间的脉冲手枪上。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靠近,只是通过头盔内置的通讯器,试探性地低声问了一句。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那靠在枯木上的、有着人脸的残缺仿生躯体,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