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个寿命上限约二百年的种族来说,十年不长。
对于乔鲁特族而言,尤其是对于那些能够踏入生命圣所的人来说,十年,足以让他们变成另一种存在。
生命圣所,建成的第十个年头。
午后的阳光透过圣所顶部的巨大天窗洒落在中央庭院。庭院里种植的不是寻常乔鲁特族喜欢的蕨类或灌木,而是一种叶片在阳光下能泛着淡淡金色光泽的植物。
它们围绕着庭院中央的一处浅浅的水池,水池里的水也不是普通的水。
它微微泛着金色,清澈见底,水底铺着打磨光滑的白色卵石。水面上,偶尔会泛起细小的涟漪,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轻轻搅动。
水池边,几个身影正在交谈。
他们,已经很难被第一眼就认作是乔鲁特人了。
传统乔鲁特人,躯干粗壮敦实,四肢相对短粗,关节突出,整体轮廓更接近“木桩”或“树人”。
他们的面部特征模糊,只有大致代表眼睛和嘴巴的凹陷或凸起,皮肤是粗糙的木质纹理。
但庭院里的这几个人,他们的躯干更修长,四肢比例协调,关节平滑。
虽然整体仍是木质质感,但那种木质不再粗糙干硬,反而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光泽,像是被精心盘玩过的老木料。
他们的手指分明,五指清晰,能做出一系列精细的动作。比如此刻,其中一人正用指尖捏着一片金色的叶片,对着阳光仔细端详。
而他们的脸,有着最为明显的变化。
五官,清晰的五官。
眼窝的凹陷处,镶嵌着两颗像上等翡翠般的眼珠。有瞳孔,有虹膜,能灵活转动,能表达出丰富的情感和思绪。
鼻子有了明确的隆起和鼻翼的轮廓,虽然还没有鼻孔。不过很显然,他们似乎并不需要那个。
嘴巴是两道柔和的弧线,开合时能看到内部类似口腔的结构,但颜色是淡金色的。
他们甚至有耳朵。虽然形状更接近叶片的轮廓,但确实位于头部两侧,能随声音的方向轻微转动。
“塔尔,你看这片金缕叶。”那个捏着叶片的人开口了,“比昨天大了近一倍,多美啊。”
被他叫做塔尔的,正是当年那位右肩皮肤变得光滑的神殿守卫。
如今的塔尔,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他身材挺拔,四肢修长有力,穿着一件用某种柔韧藤蔓纤维编织成的淡金色长袍,样式简洁,剪裁合体,完美衬托出他流畅的身体线条。
他的面容堪称俊美。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线条分明的嘴唇,组合成一张充满智慧与生命力的面孔。
只是,他的皮肤依然是那种温润的木质,颜色是比传统乔鲁特人浅一些的暖褐色。
上面依然有木质纹理,但那些纹理细密而均匀,像是天生的装饰花纹。
“嗯,是啊。”塔尔点点头,接过叶片。
“记录一下吧,学者们会需要的。”
“好。”同伴将记录板递给他。塔尔快速扫了一眼上面的数据,然后抬起头,望向庭院另一侧。
那里,几个年轻的身影正在练习格斗。
他们的动作快得惊人,在空中留下淡淡的残影。跳跃、翻滚、出拳、踢腿,每一个动作都充满爆发力。
这些年轻人,看起来不过相当于传统乔鲁特人三四十岁的外貌,正是精力最充沛的年纪。
但塔尔知道,他们中最年轻的一个,也已经八十多岁了。
而他们的体能、反应速度和学习能力远超同龄的传统族人,甚至远超传统族人巅峰时期。
“塔尔导师!”一个年轻人结束了练习,跑了过来,气息平稳,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我刚才成功通过了卫队考核!我感觉我比以前更加强大了!”
塔尔微微一笑:“很好,莱恩。但要记住,控制是最重要的。圣恩赐予我们力量,我们要学会驾驭,而不是被力量驾驭。”
“是!导师!”年轻人莱恩用力点头,眼中满是崇拜。
这种崇拜,不仅仅是对导师的,更是对他们这个群体所代表的一切的。
他们自称“寿佑人”。
受生命圣所恩泽,获得更长寿命、更强体魄、更美形体、更高智慧的存在。
这个称谓最初只是在圣所内部流传,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然后被所有完成了转变的人接受了。
寿佑人,多好的名字。寓意长寿,庇佑。
他们是森林之心,不,现在圣所内部更倾向于称它为“生命之角”恩典的证明,是乔鲁特族可能进化的方向。
从生命圣所建成,第一批经过严格筛选的研究者和获得“疗养”资格的年迈功勋者进入,到如今,圣所核心区常驻的寿佑人已经超过两百人。
其中约一半是当年的神殿守卫、祭司团成员及其后代。他们本就长期接触圣物,转变最快最彻底。
另一半,则是陆续通过审核,得以进入圣所“疗养”的传统族人,以及他们在圣所内结合诞下的新生儿。
是的,新生儿。
寿佑人之间可以生育,而且后代一出生就带有明显的寿佑人的特征。他们的寿命,根据圣所学者的估算,可能达到三百岁,甚至更长。
力量,美貌,智慧,长寿。
寿佑人拥有传统乔鲁特人梦想的一切。
而他们失去的,似乎只是那粗糙笨拙的外形,以及那与生俱来的注定的腐朽结局。
这看起来像是一场完美的进化,一场恩赐。
塔尔脸上的微笑,在莱恩跑开继续练习后,慢慢淡去了。
他转过身,走到庭院边缘的回廊下。从这里,可以透过精致的木质格窗,看到圣所之外的世界。
圣所建立在神殿旁边,它外墙覆盖着的涂层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与周围传统乔鲁特人居住的由原木和茅草搭建的朴素房屋,形成刺眼的对比。
圣所大门常年关闭,只有获得许可才能进出。
大门外,总有一些传统族人徘徊。
他们有的满脸病容,身上已经开始出现“枝桠”的雏形,眼中带着哀求,希望得到进入圣所“疗养”的机会。
尽管他们知道,那机会渺茫。
有的则是年轻人,他们仰望着圣所高墙,眼中充满渴望,对里面传出的笑声,对偶尔出现的寿佑人那优雅的身姿,充满了向往。
但也有的,眼神复杂。羡慕中混杂着疏离,还有恐惧。
塔尔看到,几个传统族人的孩子正在远处的空地上玩耍。
当他们看到回廊下的塔尔时,玩耍的动作停了下来。孩子们看着他,小脸上没有面对同族长者的亲昵,只有一种面对异类的陌生和拘谨。
一个稍大点的孩子拉了拉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几个孩子便一哄而散,跑远了。
跑向那些低矮的木屋,跑向他们那些皮肤粗糙、身形佝偻、但看起来更像自己人的长辈身边。
塔尔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疏离。
这个词,在这十年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地压在每一个寿佑人心头,也压在传统族人心中。
寿佑人居住在光辉的圣所,寿命悠长,健康美丽,掌握着知识和力量。
传统族人居住在普通的房屋,忍受着既定的痛苦衰老,为生存奔波劳作。
虽然寿佑人数量还少,虽然他们名义上仍然是乔鲁特族的一部分,虽然大祭司洛林和长老议会仍在努力维持表面的统一。
但一道无形的鸿沟已经将同一个种族,割裂成了两个世界。
寿佑人内部,开始有了自己的社交圈层,自己的价值观念,甚至自己的优越感。
而传统族人中,羡慕者有之,渴望加入者有之,但排斥嫉妒乃至敌视的情绪,也在悄然滋生。
尤其是那些同样为部落付出了半生,却因为贡献不够重大,或是在“生命圣所”建立前就已濒临死亡从而无法获得资格的老人们。
他们看着当年不如自己的同伴,因为只是更加年轻一些或是因为是某位长老的亲戚,得以进入圣所,如今脱胎换骨,青春常驻。
而自己,却在病痛和腐朽中,等待死亡的降临。
这种对比,太残酷。
残酷到足以摧毁很多人生存的信念,也足以点燃很多阴暗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