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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棋斗

    “自无不可。”


    陈玄也不在意其他人眼光,直接拨开靖州星主,来到了他的车驾上。


    登车而上,回首看着周遭的所有人,眼神一一扫过,并无人敢与他对视,最后目光落到了靖州星主上。


    靖州星主仍是那副中年病弱的模样,朝陈玄微微一笑,


    陈玄道:“我乘你之车驾,如何?”


    “我既来请剑君,那么剑君便是客,自然可乘我之车驾,我却是先回府中,看准备做的如何了。”


    靖州星主如个书生般朝陈玄遥遥一拜,随后腾空而起,一朵白云在他脚下生成,驾云而去。


    陈玄拍掌笑道:“好一道驾云之术!”


    却也是掀开帘子,直入马车内,他的声音从马车中传出。


    “诸位还请在前头领路。”


    一干人等便动了起来,御使着车驾的使者挥起鞭子,拍打在异兽身上。


    这辆车架便动了起来,缓缓的向荆州城内驶去,兵士也都各自回到了岗位。


    千霜与这顺天镖局一行人面面相觑,不知陈玄是作何打算。


    但瞧这架势,自己等人入城,却也是不妥。于是这一行人便回马,远离靖州州城。


    华贵的车驾驶过城门,沉重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闷响。


    陈玄安坐于车厢之内,闭目养神。


    他的神念却如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铺满了整座靖州城。


    一道道修行者的气息,从城中各处升起,如同黑暗中的灯火,牢牢锁定着这辆马车。


    这些气息有的来自高耸的望楼,有的藏于鳞次栉比的民居,有的潜伏在幽深的巷道。


    每一道气息都充满了警惕与审视。


    整座靖州城,此刻仿佛一头屏住呼吸的巨兽,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发动致命一击。


    车驾并未驶向那座象征着权力的州牧府衙。


    它穿过戒备森严的街道,一路向北,最终停在了一片广阔无垠的冰封大湖旁。


    湖面如镜,被皑皑白雪覆盖,寒风卷着雪粉,在湖上呼啸盘旋。


    湖心,一座孤零零的亭子遗世独立。


    亭中一点暖光,隐约可见一道身影。


    陈玄掀开车帘,飘然下车。


    他一步踏出,身形便如鬼魅般越过数十丈的冰面,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亭中。


    亭内,石桌上摆着一壶热茶,两个青瓷小杯。


    茶水沸腾,白色的水汽在酷寒中升腾,又迅速被风吹散。


    靖州星主李玄同正坐在桌边,亲自为他对面的空杯斟满热茶,那张病态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剑君,请。”


    他抬手示意。


    陈玄从容落座,端起茶杯,热气扑面。


    他没有饮茶,只是平静地看着李玄同。


    李玄同放下茶壶,开门见山。


    “若论神通厮杀,我远非剑君对手。”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争议的事实。


    “若我强行执行朝廷命令,与剑君在城中开战,最后的结果,只会是靖州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这非我所愿。”


    陈玄端着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李玄同继续说道:“我与当朝国相李纲大人,曾有同窗之谊。我知晓,李相与剑君并非敌人,甚至可称得上是盟友。”


    “于公于私,我都不想与剑君为敌。”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但我身为靖州星主,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皇命在身,亦是难违。”


    “两难之境,进退维谷。”


    陈玄闻言,终于开口。


    “你与李纲有旧,我相信。”


    他将茶杯凑到唇边,吹了吹热气。


    “至于皇命难违,不过是托词罢了。”


    “到了你我这般境界,所谓皇命,又有几分约束力?况且大周本身便摇摇欲坠,”


    李玄同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即又化为一声轻叹。


    他不再纠结于此,而是郑重地从座位上站起,对着陈玄深深一揖。


    “所以,玄同今日斗胆,想与剑君立下一个赌约。”


    “文斗,而非武斗。”


    陈玄的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兴趣。


    “赌注为何?”


    李玄同直起身,目光灼灼。


    “赌注,便是靖州未来的立场。”


    “若此局我侥幸胜出,只求剑君推迟一月入神京。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去斡旋,去周旋,为靖州寻一条万全之路。”


    “若剑君胜,”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自今日起,我靖州上下,无论未来大势如何变幻,都将旗帜鲜明,站在剑君与李相一方,唯马首是瞻!”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都静止了。


    陈玄看着李玄同。


    他能看出,对方并非虚言恫吓,也不是单纯的拖延时间。


    这是一个真正的枭雄,在用自己和整个靖州的前途,下一场豪赌。


    这远比一场毫无意义的厮杀,来得更有意思。


    “好。”


    陈玄颔首,将杯中热茶一饮而尽。


    “我应下了。”


    李玄同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释然的笑意。


    他重新坐下,一翻手,一面古朴的棋盘出现在石桌上。


    棋盘非金非玉,不知是何种材质,通体呈现出黑白两色,表面光滑如镜,却又深邃得仿佛能吞噬光线。


    “此乃我大周太祖皇帝的至宝,镜面棋盘。”


    李玄同的手掌轻轻抚过棋盘表面。


    “此盘内藏乾坤,能映照人心,推演战局。今日,便以此物,与剑君手谈一局。”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棋盘翻转。


    镜面朝天!


    嗡!


    刹那间,天旋地转。


    陈玄眼前的冰湖,孤亭、风雪,尽数化为破碎的光影,如镜面般寸寸碎裂。


    周遭的景象在扭曲与重组中飞速变幻。


    当一切稳定下来时,两人已然身处万丈云端之上。


    脚下,是一片由云雾构成的巨大平台。


    平台之外,是呼啸的罡风与无尽的虚空。


    平台之下,则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沙盘大地,山川河流,平原峡谷,地貌清晰可见,宛如一个真实的微缩世界。


    “此为天地棋局。”


    李玄同的声音在云端回响。


    “你我落子于棋盘,棋子会化作真实的军团,在下方的大地之上进行厮杀。”


    “直至一方的将或帅,被彻底斩杀,棋局方才终结。”


    他指着身前的棋盘,棋盘上的线条已然变得复杂无比,既有围棋的星位,又有象棋的九宫。


    “此局,既是围棋,也是象棋。落子无悔,变化万千。”


    “更重要的是,”李玄同的眼神变得深邃:“棋局的变化,与你我所掌握的神通息息相关。所学越是驳杂,神通越多,这棋盘上的变化便越是复杂,棋子所能化出的兵种,也就越是诡异多变。”


    “这既是兵法谋略的对弈,也是你我道与法的碰撞。”


    李玄同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剑君远来是客,请执白先行。”


    陈玄却摇了摇头。


    “你是此局主人,你先请。”


    李玄同不再推辞。


    他神色一肃,拈起一枚黑子,沉思片刻,重重落下。


    啪!


    棋子落于棋盘天元之位。


    下方那广袤的沙盘大地上,风云变色。


    一片广阔的平原中央,大地凭空扭曲,光影汇聚。


    一支万人规模的玄甲步兵方阵,凭空出现。


    他们身披厚重的黑色甲胄,手持长戈与巨盾,军容鼎盛,阵列森严。


    一股沉凝如山、厚重如铁的煞气,冲天而起,搅动风云。


    方阵组成之后,没有丝毫停顿,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开始向着陈玄所在的一侧,稳步推进。


    堂堂正正,以势压人。


    陈玄见状,淡然一笑。


    他指尖拈起一枚白子,随手落下,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庭院中闲敲棋子。


    棋子落在了棋盘的一处偏角。


    下方大地,在那支玄甲重步兵方阵的侧翼,一片丘陵之后,同样光影闪烁。


    一支人数仅有千人的白马轻骑,凭空生成。


    他们不着重甲,人人背负弓箭,腰挎马刀,坐下白马神骏异常。


    这支轻骑并未选择正面冲击,而是在一名将领的带领下,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沿着丘陵的边缘高速穿插,不断用弓箭骚扰着玄甲军的侧翼,一击即走,绝不恋战。


    两种截然不同的用兵风格,在棋局开始的瞬间,便展现得淋漓尽致。


    棋局,就此展开。


    李玄同执黑,棋风大开大合,落子沉稳厚重。


    他每落一子,下方大地便会多出一支军容齐整的军团。


    重装步兵构筑的防线坚不可摧,长枪兵组成的枪林如移动的钢铁之森,弓弩手在高地布下死亡的箭阵。


    他步步为营,层层推进,构筑起一道道厚重的防线与攻击阵列,如同移动的战争堡垒,堂堂正正,要以煌煌大势,将陈玄彻底碾碎。


    这棋风,尽显其一州之主的王者气度。


    而陈玄,则截然相反。


    他执白,剑走偏锋,落子诡谲。


    他的一枚棋子落下,下方战场,可能只是多出了一支数十人的刺客小队,趁着夜色潜入李玄同的后方,对粮草辎重进行破坏。


    他的一枚棋子落下,可能只是在某个山谷中,化出数百名疑兵,敲锣打鼓,虚张声势,牵扯李玄同主力大军的精力。


    他从不与李玄同的大军正面碰撞,而是如同一个最高明的剑客,不断寻找着对方阵线中最微小的破绽。


    以小博大,以奇胜正。


    他的棋子,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匕首,不断地撕扯、切割着李玄同那看似完美无缺的庞大阵线,令其固若金汤的防御,时时都面临着被从内部瓦解的风险。


    防不胜防。


    数十个回合的交锋,在瞬息之间完成。


    云端之上,棋盘纵横。


    云端之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李玄同的眉头越皱越紧,陈玄的棋路太过刁钻,让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身穿重铠的巨人,在与一个滑不溜手的鬼魅缠斗,有力无处使。


    他看着棋盘上被陈玄的零散棋子搅得一团乱的后方,又看了看自己那虽然庞大,却寸步难行,始终无法对陈玄造成致命威胁的主力军团。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决然。


    啪!


    他再次落下一子,这一子,竟是直接送入陈玄的包围圈中。


    下方战场,他的一支作为侧翼掩护的重骑兵军团,瞬间被陈玄早已布下的陷阱吞没,全军覆没。


    这枚棋子,是“车”。


    陈玄眉梢一挑,毫不客气地吃掉了这枚棋子。


    然而,李玄同并未停手。


    啪!


    又是一子落下。


    这一子,竟是主动放弃了一处早已建立好的高地箭塔阵地。


    下方战场,陈玄的一支精锐奇兵抓住机会,攻占了高地,歼灭了所有的弓弩手。


    这枚棋子,是炮。


    连弃车,炮两大主力。


    在任何棋局中,这都堪称是伤筋动骨的巨大损失。


    李玄同的脸色,也因此变得更加苍白,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然而,他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不易察异的弧度。


    就在陈玄吃掉他第二枚棋子的瞬间,棋盘上的局势,风云突变!


    李玄同那原本被分割得七零八落的主力大军,因为失去了两支被牵制的侧翼部队,反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机动空间。


    它们如同两条挣脱了枷锁的巨龙,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完成了两次大范围的穿插与合流。


    一张无形的巨网,在陈玄还未来得及消化战果之时,已然悄然收紧。


    当陈玄落下下一子时,他发现,自己那支作为中军主帅,一直隐藏在后方,负责居中调度的核心部队,已经被数十万大军,死死地围困在了一处狭长的山谷之中!


    前方的谷口,是李玄同的玄甲重步兵军团,结成盾阵,坚不可摧。


    左右两侧的山崖上,是密密麻麻的弓弩手,箭矢上弦,引而不发。


    后方的退路,则被李玄同的最后几支骑兵部队彻底截断。


    天空之上,更有数座由李玄同的箭塔棋子所化的浮空箭雨平台,锁定了整个山谷。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十面埋伏!


    这已然是一个绝杀之局!


    李玄同望着棋盘上的最终困局,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看向陈玄,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敬佩。


    “剑君,你虽奇谋百出,但终究兵力薄弱,面对这煌煌大势,已无回天之力。”


    “此局,你败了。”


    话音落下。


    下方那被围困的山谷之外,总攻的号角,已经吹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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