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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地下的东西

    第四百七十八章 地下的东西


    天亮的时候,吴道是被一阵震动惊醒的。


    不是地底下那团东西的震动——那种震动他已经在泰山到这里的路上感知过好几次了,轻的、慢的、像是大地在翻身。这次的震动不一样。这次的震动是从脚下传来的,又急又猛,像是有人在用一把大锤从地底下往上砸,一下,一下,又一下,震得洞壁上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掉,震得崔三藤靠着的洞壁都在发颤。


    他猛地站起来,手按在洞壁上,真炁探入岩石。


    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打架。


    不是两团东西,而是很多团。大的有磨盘大,小的有脸盆大,密密麻麻的,挤在地下一两丈深的地方,翻滚、撕咬、碰撞。它们的身上都带着阴气,但阴气的种类不一样——有的阴冷刺骨,是地府深处的气息;有的深沉浑厚,是大地本身的气息。两种气息在地下碰撞、交织、厮杀,像是两军对垒,刀枪剑戟,血肉横飞。


    崔三藤也醒了。她站起来,走到吴道身边,手按在洞壁上,眉心银蓝色的光芒闪烁。


    “地下有东西在打架。”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眉头皱得很紧,“一种是我们见过的那种——从东边来,往西边去的那种。另一种……我不认识。不像是地府的东西,也不像是阳间的东西。像是……像是从更古老的地方来的。”


    吴道收回手,脸色有些凝重。他想了想,蹲下身,把耳朵贴在地上。


    地下传来声音——很闷,很远,像是隔着厚厚的棉被听见的雷声。轰隆隆的,连绵不绝,偶尔夹杂着一些尖锐的声响,像是骨头断裂,又像是金属碰撞。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从地底下传上来,经过泥土和石头的过滤,变得模糊、低沉、混沌,像是大地在打鼾,又像是地心在哭泣。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下去看看。”


    两人走出山洞,顺着山脊往下走。天色还早,太阳刚升起来不久,光线不太强,照在山上,把石头的影子拉得老长。山间的雾气还没散,白蒙蒙的,贴着地面流淌,像是河里涨了水。两边的树叶子湿漉漉的,挂着露珠,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到了一处山谷。


    谷底有一片开阔地,地上裂了好几道缝。裂缝不大,只有手指宽,但很长,从谷底一直延伸到山坡上,像是一条条黑色的蛇,趴在地上,蜿蜒曲折。裂缝里冒着烟——不是白色的烟,而是黑色的,带着一股硫磺味,呛得人嗓子发干。


    吴道蹲在一条裂缝旁边,往里看。缝很深,看不见底,只能看见一片漆黑。但那股从东边来的阴气,就是从这裂缝里冒出来的。很浓,很纯,和泰山地底下的那股一模一样。


    “那团东西,来过这里。”他道,“而且不止一团。很多团。它们在这里和别的东西打了一架。”


    崔三藤蹲在他旁边,伸出手,探进裂缝里。银蓝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涌出,像是一根无形的线,沿着裂缝往下延伸。她闭上眼睛,感知顺着那根线往下走,越来越深,越来越远。


    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睛,脸色发白。


    “下面有很多尸体。”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人的尸体,也不是动物的尸体。是……是石头的尸体。”


    吴道一怔:“石头的尸体?”


    崔三藤点头,把手从裂缝里抽出来。她的指尖上沾了一些灰白色的粉末,像是石头被磨碎之后剩下的东西。她把粉末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皱了皱眉。


    “是石像。地底下有很多石像,人的形状,兽的形状,还有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形状。它们被打碎了,碎了一地。那些从东边来的东西,就是和这些石像打的。”


    吴道接过粉末,用手指捻了捻。粉末很细,像面粉一样,但摸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质感——不是石头的那种冰凉坚硬,而是一种温热的、柔软的感觉,像是摸在皮肤上。


    他心中一动。


    “这些石像,是活的。”


    崔三藤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不是普通石像。是有魂魄的石像。有人把魂魄封进了石头里,让石头活过来,替他们做事。就像——就像你的祖先被封在石敢当里一样。”


    崔三藤的脸色变了。


    “你的意思是,这些石像,也是封印法器的守护者?”


    吴道点头,道:“很有可能。泰山有石敢当,有骨架子守护。昆仑有昆仑镜,也一定有守护者。这些石像,可能就是昆仑镜的守护者。它们从昆仑来,往东边走,去迎战那些从地府来的东西。”


    他站起身,沿着裂缝往前走。走了几十步,又看见一条裂缝,比之前那条更宽,更长,裂缝里的黑烟也更浓。他蹲下来往里看,这次看见了东西——不是一团一团的,而是一个完整的、没有被完全打碎的石像。


    石像是人的形状,大约七尺高,穿着一身铠甲,手里握着一把长剑。铠甲是石头刻的,但每一片甲叶都清晰可见,像是真的穿在身上的。长剑也是石头的,但剑刃上有一层淡淡的光芒,不是阴气,也不是阳气,而是一种青灰色的、像是月光一样的光。


    石像的半边身子已经碎了,左臂不见了,胸口有一个大洞,像是被什么东西一拳打穿的。但它还站着,双脚牢牢地踩在地上,像一棵生了根的树。它的脸上没有表情——石头刻的脸,本来就不会有表情——但它的姿态,它的站姿,它握着剑的那只手,都在说一件事——


    它没有退。


    吴道看着那尊残破的石像,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敬意。


    “三藤,你能感知到它的魂魄吗?”


    崔三藤蹲下来,把手探进裂缝里,银蓝色的光芒沿着裂缝延伸,触到了那尊石像。她闭上眼睛,眉心银蓝色的光芒剧烈闪烁,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沟通。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眼眶红了。


    “它的魂魄还在。但受了重伤,快要散了。”她的声音很低,“它说,它们是昆仑镜的守护者,从上古时期就守在昆仑山下,守护着那面镜子。前几天,它们感知到有东西从东边来,来者不善,就派了一队石像往东边去迎战。结果……”


    她顿了顿,道:“结果遇到了那些地府来的东西。那些东西太强了,石像打不过,被打碎了很多。这尊石像是最后倒下的,它一直撑着,撑到我们来。”


    吴道沉默了一会儿,道:“它能说话吗?能告诉我们昆仑镜在哪里吗?”


    崔三藤又闭上眼睛,和石像沟通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它的魂魄已经散了,说不出完整的话。我只能感知到一些碎片——山、雪、风、镜子。还有……”她皱了皱眉,“还有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西王母。”


    吴道一怔。西王母?那不是神话里的人物吗?上古时期的女仙,掌管着昆仑山和不死药。他以为那只是传说,没想到真的存在。


    崔三藤继续道:“石像说,昆仑镜是西王母的法器,被她藏在昆仑山的最深处。只有找到西王母的宫殿,才能找到昆仑镜。但宫殿的位置,石像不知道。它只是守护者,不是知情人。”


    吴道站起身,在裂缝旁边来回走了几步。西王母的宫殿,昆仑山的最深处——这范围太大了。昆仑山绵延千里,山高谷深,终年积雪,人迹罕至。要在这么大一片山里找一座宫殿,无异于大海捞针。


    而且,他们没有时间了。


    崔三藤只有三天。三天之后,她的魂魄会散。就算吃了回魂丹,也只能再撑三天。六天。六天之内,他们必须找到昆仑镜,解决无相,然后回来救她。


    不,不能等回来再救。在路上就得救。


    他又蹲下来,看着那尊残破的石像。


    “三藤,你能不能把它的魂魄收起来?放在石敢当里?”


    崔三藤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说,把石像的魂魄暂时寄存在石敢当里,等我们找到昆仑镜,再一起超度?”


    吴道点头。石敢当是封印法器,能封印无相的一部分,自然也能封印别的魂魄。而且石敢当里有崔三藤祖先的魂魄,他们都是上古时期的守护者,也许能互相照应。


    崔三藤从怀里掏出那块小小的石碑,捧在手心里。石敢当在晨光中黑黝黝的,沉甸甸的,“泰山石敢当”四个字在光线中若隐若现,像是刻在黑暗里的星星。她把石碑放在裂缝旁边,双手按在石碑上,闭上眼睛,眉心银蓝色的光芒亮了起来。


    银蓝色的光芒从她眉心涌出,沿着裂缝往下延伸,触到了那尊残破的石像。石像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慢慢软了下来——不是石头变软了,而是它的姿态变了。它不再握着剑,不再站得笔直,而是微微弯下了腰,像是在鞠躬。


    一道青灰色的光从石像的胸口飘出来,很淡,很轻,像是一缕烟。那缕烟顺着银蓝色的光芒往上飘,飘出裂缝,飘到石碑上方,盘旋了两圈,然后钻进了石碑里。


    石碑亮了一下。不是银蓝色的光,也不是青色的光,而是一种金黄色的光,暖暖的,像是黄昏时的夕阳。光只亮了一瞬间就暗了,但吴道看见了——石碑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有人用刀在上面划了一下。


    崔三藤睁开眼睛,脸色更白了,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成了。它的魂魄已经进了石敢当。和我祖先的魂魄在一起。”


    她把石碑收回怀里,贴着心口放着。


    “走吧。”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不能在这里耽搁了。”


    吴道点头,两人继续向西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一处山梁上。站在山梁上往下看,前方的地形变了——不再是连绵起伏的山峦,而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平原很大,一望无际,地面上长满了荒草,黄黄绿绿的,像是铺了一层杂色的地毯。一条河从平原上流过,弯弯曲曲的,像一条银色的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平原的尽头,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山的影子。那些山很高,很陡,山顶上有白色的东西——是雪。昆仑山的雪。


    吴道看着那片雪,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那不是激动,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回家的感觉。他从来没有去过昆仑山,但他觉得那座山认识他,他也认识那座山。像是前世去过,又像是梦里见过。


    崔三藤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片雪。


    “道哥,那就是昆仑山?”


    吴道点头,道:“那就是昆仑山。”


    两人下了山梁,走进平原。平原上的风很大,呼呼地吹,把人吹得东倒西歪。荒草被风吹得伏倒在地上,像是一片绿色的波浪,一波一波地向前推进。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带着尘土味的气息,和长白山的潮湿清冷完全不一样。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吴道突然停下脚步。


    “三藤,你听见了吗?”


    崔三藤凝神细听。风声中,夹杂着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骨头响,不是鼓声,而是一种低沉的、连续的、像是诵经一样的声音。嗡嗡嗡的,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方向,像是整个大地都在念经。


    “是那些地府来的东西。”吴道皱眉,“它们在下面。很多。比我们在山谷里看到的那些骨架子还要多。”


    他蹲下身,把手按在地上。真炁探入地下,他的脸色立刻变了。


    地底下,密密麻麻的全是那些东西。大的有房子大,小的有拳头小,挤在一起,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它们在往西移动,速度不快,但很坚定,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它们在追什么?


    吴道收回手,站起身。


    “它们在追那些石像。那些从昆仑来的石像。石像往东边走,它们就往东边追。石像被打碎了,它们就继续往西走——不是回地府,而是去昆仑。”


    他想了想,道:“它们在集结。有人在召唤它们,让它们去昆仑。那个人——或者那个东西——要攻打昆仑山。”


    崔三藤的脸色白了。


    “昆仑山有昆仑镜。如果它们攻下了昆仑山,抢走了昆仑镜,那无相就彻底破封了。”


    吴道点头。他知道这个道理。昆仑镜是阵眼,是锁住无相的最后一道锁。锁没了,钥匙再多也没用。


    “我们得抢在它们前面到昆仑山。”


    两人加快脚步,在平原上奔跑起来。吴道的速度很快,天雷淬体之后,他的体力比普通人强了不知多少倍,跑起来像一阵风。崔三藤的速度也不慢,萨满秘术中有一种“踏风术”,能让人的身体变轻,脚步变快,虽然没有吴道快,但也能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在荒原上狂奔。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荒草在脚下刷刷地响,远处昆仑山的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座巨大的灯塔,指引着方向。


    跑了大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条河。


    河不宽,只有两三丈,但水流很急,浑浊的河水翻滚着,咆哮着,像是千万头野兽在奔跑。河面上没有桥,只有几块露出水面的石头,大大小小的,被水冲得溜圆,踩上去肯定打滑。


    吴道没有停。他跑到河边,纵身一跃,跳到了第一块石头上。石头很滑,但他的脚像生了根一样,稳稳地踩在上面。他又跳到了第二块石头上,第三块,第四块——几下就跳到了对岸。


    崔三藤跟在他后面。她的踏风术让她跳得更远,更轻,像是飞一样。她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石头,脚尖在石头上轻轻一点,人就飞了出去,轻飘飘的,像一片树叶。


    两人都过了河,继续往前跑。


    跑了没多久,又遇到了一条河。这次更宽,更急,河面上没有石头,只有翻滚的浑水。吴道站在河边,看了看对岸。对岸离这儿至少有五六丈,他跳不过去,崔三藤也跳不过去。


    “用缩地符?”崔三藤问。


    吴道摇头。缩地符只有两张了,不能浪费在这种地方。他四下看了看,发现上游不远处有一棵倒在水里的大树。树干很粗,从岸边伸到河中央,被一块大石头卡住了,没有冲走。


    “走那边。”


    两人跑到上游,踩着树干过了河。树干很滑,上面长满了青苔,走上去像踩在冰面上。吴道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手扶着树干上伸出来的枝丫,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崔三藤跟在后面,手扶着吴道的肩膀,脚尖在树干上轻轻点着,不敢用力。


    过了河,两人继续跑。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他们跑了一整天,跑过了平原,跑过了丘陵,跑过了河谷,跑过了山麓。昆仑山越来越近,雪越来越清晰,空气越来越冷,风越来越大。


    天黑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昆仑山脚下。


    山很高,很大,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头。山顶上的雪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蓝光,像是用玉雕成的。山腰以下是灰白色的石头和干枯的灌木,没有树,只有石头,大大小小的,散落一地。山脚下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的石头被水冲得溜圆,大大小小的,像是鹅卵石。


    吴道站在河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跑了一整天,他的体力也快耗尽了。腿发软,腰发酸,嗓子干得像要冒烟。他从包袱里掏出水壶,灌了几口,递给崔三藤。


    崔三藤也累得不行,脸色发白,嘴唇发干。她接过水壶,喝了几口,又还给吴道。


    “道哥,那些东西……到了吗?”


    吴道蹲下身,把手按在地上。真炁探入地下,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到了。那些地府来的东西,已经先他们一步到了昆仑山。它们在地底下,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群蚂蚁,正在往山上爬。


    “它们上山了。”他站起来,看着暮色中的昆仑山,“我们得追。”


    两人没有休息,开始上山。


    山路很陡,没有路。脚下全是碎石和沙土,踩一步滑一步。吴道抓住石壁上凸出来的石头,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崔三藤跟在后面,手抓着他踩过的石头,脚踩着他踩过的坑,一步一步地往上挪。


    越往上,空气越冷。风很大,呼呼地吹,把人吹得东倒西歪。吴道的蓝布衫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冷风从领口和袖口灌进去,冻得他直打哆嗦。崔三藤更冷,她的衣裳比吴道的薄,脸色已经冻得发青了,嘴唇发紫,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吴道发现了一个山洞。


    洞不大,只有一人高,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洞口的石壁上刻着一些符文——和他在泰山、长白山见过的封印符文一模一样,但更古老,更复杂,更密集。符文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青光,一明一暗的,像是在呼吸。


    吴道站在洞口,往里看。洞里很黑,但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息——不是阴气,不是阳气,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像是清晨的雾气,看得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


    “昆仑镜,可能就在这里面。”他道。


    崔三藤走到洞口,伸出手,探进洞里。银蓝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涌出,向洞内延伸。她的身体猛地一震,眉心银蓝色的光芒剧烈闪烁,像是在和什么东西产生了共鸣。


    “道哥,里面有东西。在叫我。”


    吴道握住她的手,两人并肩向洞里走去。


    洞很深,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条蛇的肠道。石壁上刻满了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发光,青色的、银蓝色的、金黄色的,交织在一起,把洞照得亮堂堂的。空气很冷,但不是冬天的那种冷,而是一种干燥的、清冽的冷,像是把冰含在嘴里的感觉。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宫殿里。


    宫殿很大,足有几个足球场那么大,穹顶很高,黑漆漆的,看不见顶。地面是青石板铺的,每一块石板都有丈许见方,上面刻满了符文。四面的墙壁上刻着壁画,和泰山石室里的壁画很像,但更精美,更完整,色彩也更鲜艳。壁画描绘的是西王母的宫殿——仙女飞舞,神兽奔腾,仙乐飘飘,祥云缭绕。


    宫殿的正中央,有一座高台。


    高台是用白玉砌的,有九层,每一层都刻满了符文。高台的顶端,放着一面镜子。


    镜子不大,只有脸盆大小,镜框是青铜的,上面镶着七颗宝石,红、橙、黄、绿、蓝、靛、紫,七种颜色,在黑暗中闪闪发光。镜面不是玻璃的,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材料——像是水,又像是冰,又像是光本身。镜面上没有映出宫殿的景象,而是映出了别的东西——山川、河流、城市、村庄、田野、森林、大海、天空。整个人间,都映在那面小小的镜子里。


    昆仑镜。


    吴道看着那面镜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那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那就是能封印无相的东西。那就是能救崔三藤的东西。


    崔三藤也看着那面镜子,眉心银蓝色的光芒亮得像一颗星星。


    “道哥,它在叫我。”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它在说——过来,过来拿我。”


    吴道握紧她的手,两人向高台走去。


    走到高台下面,吴道停下脚步。


    高台的第九层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尊石像。


    石像是女人的形状,穿着华丽的衣裳,头上戴着高高的冠冕,面容端庄秀丽,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像是在睡觉。她的双手放在膝上,手里握着一把玉如意。


    但她的身上,有一道裂缝。从肩膀一直裂到腰际,裂缝里涌出黑色的液体——和那些骨架子身上的黑色液体一模一样。黑色的液体顺着她的衣裳往下流,一滴一滴地落在高台上,滋滋作响,把白玉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吴道的心沉了下去。


    昆仑镜的守护者,被污染了。


    或者说,被附身了。


    那些地府来的东西,比他们先到了。它们没有抢走昆仑镜,而是附在了守护者的身上,控制了守护者。现在,要想拿到昆仑镜,必须先打败这个被附身的守护者。


    石像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人的眼睛,而是两团幽绿色的火焰——和那些骨架子的眼窝里的一模一样。


    她低下头,看着吴道和崔三藤。嘴角的微笑还在,但已经变了味道,不再是端庄温柔的微笑,而是一种诡异的、嘲讽的、让人心里发寒的笑。


    她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而是从那道裂缝里发出来的,沙哑、低沉、断断续续,像是骨头在石头上磨。


    “你们……来了……等你们……很久了……”


    吴道把崔三藤挡在身后,双手结印。


    “你是谁?”


    石像歪了歪头,幽绿色的火焰跳了跳。


    “我是……守护者……也是……囚徒……我是……西王母的……侍女……也是……无相的……奴隶……”


    她站起来,从高台上走下来。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很重,踩得青石板咚咚响。她手里那把玉如意已经变成了黑色,上面布满了裂纹,裂纹里涌出黑色的液体。


    “你们……想要……昆仑镜?”她举起玉如意,对准了吴道,“那就……打败我……”


    吴道没有退。他往前迈了一步,苍青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化作一道光柱,直奔石像胸口。


    石像不闪不避,玉如意一挥,一道黑色的光芒从如意上射出,和苍青色的光柱碰撞在一起。两股力量在宫殿中央炸开,气浪向四周扩散,把墙壁上的壁画震得裂开了缝。


    吴道被震退了两步,石像也退了一步。


    他稳住身形,双手连变,连结三印!


    “山字秘·磐石护体!”


    “医字秘·祛邪破障!”


    “命字秘·气血如虹!”


    苍青色的光芒覆盖全身,乳白色的光刀握在手中,体内气血沸腾!他一刀斩出,乳白色的光弧划破空气,直奔石像!


    石像举起玉如意,黑色的光芒在如意上凝聚,化作一面盾牌,挡住了光弧。光弧和盾牌碰撞,爆发出耀眼的光芒,整个宫殿都在颤抖。


    崔三藤出手了。


    魂鼓敲响,银蓝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出,向石像冲击而去!银蓝色的光芒击在石像身上,石像的身体猛地一震,那道裂缝里的黑色液体涌得更急了,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往外逼。


    石像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转身向崔三藤扑来。她的速度快得惊人,一眨眼就到了崔三藤面前,玉如意向她头顶砸去。


    吴道来不及挡,心里一急,身形一闪,挡在崔三藤前面,用后背接住了这一击。


    玉如意砸在他背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一口血涌上喉咙,他硬咽了下去。苍青色的光芒在他背上炸开,和黑色的光芒碰撞,把他整个人打飞了出去,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摔在地上。


    “道哥!”崔三藤跑过来,蹲在他身边,手按在他背上,银蓝色的光芒探入他的身体。


    吴道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摇了摇头。


    “没事。”


    他站起来,看着那尊石像。石像站在宫殿中央,幽绿色的火焰盯着他,嘴角的微笑更诡异了。


    “你……打不过……我……放弃吧……”


    吴道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块小小的石碑。


    石敢当。


    他把石碑握在手里,真炁灌注进去。石碑亮了,金黄色的光芒从碑身上涌出来,和苍青色的、乳白色的、银蓝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彩虹般的光柱,直冲穹顶。


    石像的脸色变了。


    “石敢当……你怎么会有……石敢当……”


    吴道没有回答。他把石碑举过头顶,金黄色的光芒从碑身上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宫殿。那些刻在墙壁上的符文被金黄色的光芒激活了,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像是在回应石敢当的召唤。


    石像的身体开始颤抖。那道裂缝里的黑色液体涌得更急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体内挤出来。她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双手捂住脸,蹲了下去。


    “不……不要……不要把我……赶出去……”


    吴道走到她面前,石碑对准了她的胸口。


    “离开她的身体。否则,我把你封印在石敢当里,永世不得超生。”


    石像抬起头,幽绿色的火焰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不是诡异的笑,而是一种解脱的笑。


    “谢谢……”


    一道黑色的影子从石像的身体里飘了出来,在空中盘旋了两圈,然后被石碑吸了进去。石碑亮了一下,又暗了。那道裂缝里的黑色液体停止了涌出,石像的身体慢慢恢复了原来的颜色——白玉般的温润,不再灰白。


    她抬起头,看着吴道。这次,她的眼睛是正常的——黑色的瞳孔,深邃而温柔,和那些壁画上的侍女一模一样。


    “谢谢你。”她的声音也不再是那种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而是清脆的、温柔的,像是风铃在响,“我被它困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再也出不来了。”


    吴道把石碑收起来,道:“你是昆仑镜的守护者?”


    石像点头,道:“我是西王母的侍女,奉命守护昆仑镜。那些地府来的东西,它们想抢走昆仑镜,但它们碰不到镜子。镜子有灵性,只认有缘人。所以它们附在了我身上,想通过我拿到镜子。”


    她看了一眼高台上的昆仑镜,道:“但它们失败了。我虽然被附了身,但我的意志还在。我宁死也不会让它们碰到镜子。”


    崔三藤走过来,看着石像,眉心银蓝色的光芒闪烁。


    “你的魂魄,已经和石头融为一体了。你出不去了。”


    石像笑了笑,道:“我知道。我不在乎。只要能守护昆仑镜,我愿意永远留在这里。”


    她看着崔三藤,目光温柔。


    “你身上有萨满的气息。你是萨满的后人?”


    崔三藤点头。


    石像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崔三藤的头发。


    “去吧。去拿昆仑镜。它在等你。”


    崔三藤看了吴道一眼,吴道点了点头。


    她走上高台,一步一步,走到第九层。昆仑镜静静地躺在白玉台上,镜面上映着整个人间。她伸出手,手指触到了镜面。


    镜面荡起了一圈涟漪,像是水面上丢了一颗石子。那些涟漪从镜心向四周扩散,越来越大,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镜框的边缘。


    昆仑镜亮了。


    不是青铜的亮,不是宝石的亮,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亮——像是太阳,又像是月亮,又像是星星,又像是萤火虫。它亮得温柔,亮得安静,亮得像是在微笑。


    崔三藤把昆仑镜捧在手心里。


    镜子很轻,像是一片羽毛。但它的力量很重,重到崔三藤的双手都在微微发抖。


    她转过身,看着吴道。


    “道哥,拿到了。”


    吴道站在高台下面,看着崔三藤。她站在第九层上,手里捧着昆仑镜,眉心银蓝色的光芒和镜面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像是给她镀了一层银色的光。


    他笑了。


    “三藤,我们走。”


    崔三藤从高台上走下来,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在宫殿中央,看着那尊石像。


    石像看着他们,嘴角带着微笑。


    “去吧。人间需要你们。”


    吴道和崔三藤向她行了一礼,转身向洞口走去。


    身后,石像站在高台旁边,目送着他们。她的身体在慢慢变暗,变淡,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颜色。但她嘴角的微笑还在,一直挂着,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出了山洞,天已经黑透了。月亮升起来了,不太圆,缺了一角,月光淡淡的,照在昆仑山上,把山顶的雪照得银白一片。风很大,呼呼地吹,吹得两人的衣裳猎猎作响。


    吴道站在洞口,看着手里的石碑和崔三藤手里的昆仑镜。


    两件法器,都在他们手里。石敢当,昆仑镜。一件来自泰山,一件来自昆仑。一件封印着无相的一部分,一件封印着无相的魂魄。


    还差七件。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天上有星星,很多,很亮,像是一把碎银子洒在黑布上。那些星星在眨眼,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笑。


    崔三藤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些星星。


    “道哥,你说,西王母长什么样?”


    吴道想了想,道:“应该和你差不多。”


    崔三藤转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你见过西王母?”


    吴道摇头,道:“没见过。但我见过你。”


    崔三藤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站在昆仑山顶,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并排躺在地上,像两条平行的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前方,还有很长的路。


    七件法器,还在人间各处。


    但他们会找到的。


    一起。


    (第四百七十八章 地下的东西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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