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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23章 血色码头,1954年12月

    1954年12月的高雄港,寒风裹挟着咸腥的海水气息,在码头间肆意穿梭。


    林默涵站在墨海贸易行的二楼窗前,看着楼下繁忙的港口。三艘万吨货轮正停靠在第三号码头,起重机的轰鸣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台,那是摩斯密码中“安全“的节奏——三短三长三短。


    “先生,您的茶。“


    陈明月端着青瓷茶盏走上楼来,步履比往常慢了半拍。自从上次腿部中弹后,阴雨天她的伤口总会隐隐作痛。她将茶盏放在窗台边,目光扫过港口方向,轻声道:“老赵说今晚有批货要过手。“


    林默涵端起茶盏,茶面平静如镜,映出他消瘦的面容。三个月来,高雄的局势一天紧过一天。魏正宏的人几乎每周都在码头搞突击检查,上周甚至有一艘货轮被扣了整整四天。


    “张启明那边有消息吗?“他抿了一口茶,声音压得很低。


    陈明月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林默涵的眼睛。


    “下午苏姐派人送来口信,说张启明这两天情绪不稳,在海军基地跟人吵了一架。“


    茶杯在林默涵手中停住。张启明是左营海军基地的文书,也是他们获取“台风计划“情报的关键一环。此人胆小怕事,当初策反时费了不少功夫,如今局势吃紧,他果然开始动摇。


    “具体内容呢?“


    “跟军需官起了冲突,原因是他母亲在台南病重,急需用钱。他……他好像跟军需官借过一笔钱。“


    林默涵放下茶杯,指节叩击窗台的速度变了——短长短,短长短。这是“危险“的信号。


    “多少钱?“


    “听说要二十块银元。“


    二十块银元。对普通士兵来说是一笔巨款,但对军需官而言,只要查一查账本就能发现问题。张启明这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林默涵转身走向书桌,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本账册。这是墨海贸易行的往来账目,每一笔数字背后都对应着情报传递的记录。他翻到最近三页,用指甲在几处数字上划出浅痕。


    “通知老赵,今晚的接头取消。另外,让苏曼卿转告张启明,钱的事组织来解决,但前提是——他必须在三天内把海军演习的坐标数据交出来。“


    陈明月点了点头,转身下楼。走到楼梯拐角时,她忽然停住脚步。


    “默涵。“


    这是她第一次在白天、在没有外人时直呼他的名字。林默涵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怎么了?“


    陈明月回过头,阳光从二楼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左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发髻中的铜簪——那里藏着一卷微缩胶卷。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梦见晓棠站在海边喊我妈妈。我跑过去抱她,可一碰到她,她就变成了一团雾。“


    林默涵沉默了很久。


    “会回去的。“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等这场仗打完了,我们都能回去。“


    陈明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数说不清的东西。然后她转身下了楼,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


    夜幕降临,高雄港的灯火次第亮起。


    林默涵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戴上一副金丝眼镜,这是“沈墨“的标准装扮。他检查了怀表——晚上八点整。按照原计划,老赵应该在九点出现在爱河码头,带着从张启明那里取来的情报。


    但今晚的港口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异样。


    林默涵站在贸易行后门的阴影里,看着街对面。往常这个时间,码头工人三三两两从巷口经过,偶尔有宪兵巡逻队走过,节奏松散。但今晚,他注意到每隔十分钟就有一队宪兵经过,而且都是全副武装。


    更奇怪的是,第三号码头的探照灯一直没有打开。


    他摸出一支香烟点燃,深吸一口,烟雾在冷空气中散开。这是他与老赵约定的暗号——如果情况不对,他会在街角连续划三根火柴。但老赵已经出发了,现在通知他可能已经来不及。


    林默涵掐灭烟头,快步走向巷子深处。他必须绕到爱河码头的另一侧,看看情况到底怎样。


    高雄的冬夜湿冷刺骨。林默涵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弄,从盐埕区的小路绕向码头方向。经过一家杂货铺时,他听到里面收音机正播报新闻:


    “……国防部今日宣布,将于本月下旬在澎湖海域举行代号为台风的大规模海空联合演习……“


    他脚步未停,但耳朵竖了起来。


    “台风计划“提前了。原定明年三月,现在提前到本月下旬。这意味着张启明手里的情报价值翻倍,同时也意味着军方对泄密的警惕会成倍增加。


    林默涵加快脚步。


    当他到达爱河码头附近时,远远地就听到了异常的声音——不是货轮装卸的轰鸣,而是整齐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金属碰撞声。


    他伏在一处废弃仓库的墙根后,探出半个头。


    爱河码头被封锁了。


    至少五十名宪兵呈扇形散开,将码头出入口全部堵死。探照灯从两艘巡逻艇上射出,将河面照得惨白。更远处,几辆军用卡车停在路边,车厢里隐约能看到戴着黑头套的人影。


    林默涵的心沉了下去。


    老赵还没到。


    他摸出怀表看了一眼——八点四十七分。还有十三分钟。如果老赵按原计划从正门进入码头,一定会撞进这个包围圈。


    林默涵的大脑飞速运转。爱河码头有三个入口:正门、后门和一条通往鱼市场的窄巷。老赵习惯走正门,因为那里有他认识的码头工人可以掩护身份。但现在正门已经被封,他必须让老赵改道。


    问题是,怎么通知?


    老赵的接头暗号是码头第三根灯柱下的一个粉笔标记。如果标记还在,说明安全;如果标记被擦掉,说明有危险。但林默涵现在无法靠近灯柱——宪兵的封锁线离那里只有二十米。


    他退回巷子深处,从怀中取出一支铅笔和一张烟盒纸,快速写下几个字,折成小方块。然后他等了大约五分钟,直到一个卖馄饨的小贩推着车从巷口经过。


    “老板,来碗馄饨。“


    小贩停下来,看了他一眼。林默涵将烟盒纸和一张五元钞票一起递过去。


    “多放点香菜。“


    小贩接过钱,手指在纸团上轻轻一触,点了点头。这是他们之前约定好的——如果有人给超额的小费并说“多放点香菜“,就意味着有紧急情报需要传递。


    “您稍等,我去前面那桌送完就回来。“


    小贩推着车走向码头方向。林默涵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中默数着时间。


    一分钟后,他看到探照灯突然转向,照向码头正门方向。紧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正门附近的阴影中闪出——是老赵。


    老赵显然看到了馄饨摊小贩的暗示,没有进入码头,而是转身走向反方向。宪兵的注意力被探照灯吸引,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林默涵松了一口气。


    但就在这时,码头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哨响。


    紧接着是枪声。


    不是一两声,而是密集的、持续的射击,夹杂着喊叫声和金属撞击声。林默涵伏低身体,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探照灯全部转向枪声来源——码头东侧的一处货栈。林默涵眯起眼睛,在惨白的光柱中看到了一个奔跑的身影。


    不是老赵。


    那是一个穿着海军制服的人,怀里抱着什么东西,正拼命向码头边缘跑去。宪兵从四面八方围拢过去,子弹在他脚边溅起一串串水花。


    是张启明。


    林默涵的手指深深抠进墙缝。张启明暴露了。他怀里抱着的,一定是情报。


    “站住!再跑就开枪了!“


    喊话声从扩音器里传出,在码头间回荡。张启明没有停下,他冲到码头边缘,脚下是黑沉沉的爱河水。


    林默涵看到他举起怀里的东西,似乎想要扔进河里。但就在这一瞬间,三颗子弹几乎同时击中了他。


    张启明的身体猛地一震,怀里的东西脱手飞出。他向前踉跄了两步,从码头边缘跌落,消失在黑暗的水面中。


    宪兵们冲到码头边缘,用手电筒照射水面。有人跳上小船开始打捞。


    林默涵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飞出去的东西。它落入了码头边缘的淤泥中,距离水面大约两米高,卡在一条缆绳和木桩之间。宪兵们忙着打捞张启明的尸体,暂时没有注意到那里。


    情报还在。


    但怎么取回来?


    林默涵的大脑飞速运转。他现在的位置距离那个落点大约一百五十米,中间隔着三道宪兵封锁线。正面强取是不可能的,他只能等。


    等宪兵收队,等天黑,等一个机会。


    他退回巷子深处,绕到鱼市场方向。那里有一条臭水沟,沿着沟边可以接近码头侧面。他小时候在福建老家经常钻这种沟渠,熟悉这种地形。


    臭水沟里的水齐膝深,散发着腐烂鱼虾的恶臭。林默涵屏住呼吸,沿着沟壁慢慢向前挪动。他的西装早已湿透,金丝眼镜上蒙了一层水汽,但他不敢停下来擦拭。


    二十分钟后,他到达了码头侧面。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个卡在缆绳间的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已经被水浸湿了一角。


    宪兵还在码头正门方向忙碌。林默涵等了大约十分钟,看到一队人抬着担架从正门出来,担架上盖着白布。张启明的尸体。


    封锁线松动了。


    他抓住机会,从沟渠中爬出,贴着码头墙壁快速移动到缆绳下方。伸手一够,指尖碰到了信封的边缘。再一探,终于将它抓在手中。


    信封是湿的,但里面的东西似乎包着油纸。林默涵将它塞进西装内袋,转身沿原路返回。


    他必须立刻离开高雄。


    ------


    凌晨两点,林默涵站在高雄火车站的月台上。


    最后一班北上的列车还有四十分钟发车。站台上稀稀拉拉几个旅客,宪兵在入口处检查证件。林默涵的“沈墨“证件是伪造的,经不起仔细盘查。他必须换一个身份。


    陈明月从候车室方向走来,手里提着一个藤编行李箱。她穿着一件深蓝色旗袍,外面罩着灰色呢子大衣,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探亲妇女。


    “车票买好了吗?“她低声问。


    “买了,两张,到台中。“林默涵将信封从内袋取出,递给她,“你把它藏在簪子里。到了台中,我们分头走。“


    陈明月接过信封,手指触到湿漉漉的纸面,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呢?“


    “我走山路,从旗山方向绕过去。明天晚上在台中车站后街的老周杂货铺碰头。“


    陈明月没有多问。她将信封小心地拆开,取出里面的油纸包。油纸里是一卷微缩胶卷,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数字和坐标。她将胶卷塞进铜簪的空心部分,然后将簪子重新插回发髻。


    “小心。“她说。


    林默涵点了点头。列车进站的汽笛声响起,站台上的人群开始移动。他看着陈明月登上三等车厢,消失在拥挤的人潮中。


    然后他转身走向出站口。


    高雄的夜空没有星星。寒风卷着海水的咸味,吹过空荡荡的月台。林默涵拉了拉衣领,将金丝眼镜摘下收好,换上一副黑框平光镜。


    从现在起,“沈墨“消失了。


    他快步走出车站,消失在高雄冬夜的黑暗中。


    ------


    三天后,台中。


    林默涵坐在老周杂货铺的后院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陈明月已经安全到达,胶卷完好无损。但张启明的牺牲和老赵的失踪让整个高雄情报网几乎瘫痪。


    更糟糕的是,魏正宏的人已经开始排查高雄商界。墨海贸易行虽然暂时关门,但“沈墨“这个名字已经进入了军情局的视线。


    林默涵用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台北。


    他必须启用备用身份了。


    窗外,台中的冬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林默涵数着钟声,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


    短长短,短长短。


    危险尚未过去,但海燕的翅膀已经展开。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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