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上乙己这番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了。
什么另外三位仙廪生,什么好几拨人打听叶洛,什么内阁的风声。
这些事叶洛从来没有跟他提过,要么是叶洛自己也不完全清楚,要么就是叶洛刻意不说。
他转头看了看叶洛,发现叶洛脸上依然平静。
叶洛确实不知道这些事,此刻也在心里飞速地消化着这些信息。
上乙己虽然说自己“不管科考文教那一方面”,但他知道的显然比李九节少不到哪里去。
甚至在某些方面,他知道的比李九节还要多。
“上大人言重了,”
叶洛斟酌着措辞,
“学生不过是一介布衣,侥幸考过了几场试,哪里值得朝中大人们如此抬爱。”
“侥幸?”
上乙己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一丝长者的严肃,
“叶公子,老夫送你一句话——在官场上,永远不要用‘侥幸’这个词来形容你的任何成绩。别人会当真的。你说你是侥幸,他们就真的会以为你是侥幸,然后你就会发现,你辛辛苦苦考出来的功名、办出来的案子,全都变成了‘侥幸’两个字。这两个字是官场上最温柔也最锋利的刀,能把你所有的功劳都削成一文不值的废纸。”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教育后辈,但叶洛从中听出了一层更深的意思。
上乙己在用一种间接的方式告诉他。
你现在的处境很微妙,很多人都在看着你,你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会被反复解读。
你说是侥幸,有人就会顺着你的话把你的成绩抹掉;
你说是有意为之,有人就会觉得你锋芒太露、不知天高地厚。
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什么都不要说。
叶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向上乙己深深一揖:
“多谢上大人教诲,学生记下了。”
上乙己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不必多礼。老夫不过是年纪大了,见到年轻人总忍不住多嘴几句。你今天是来问案子的,就直说吧——典贺年那个胖子跟你说了什么,让你大清早的不睡觉跑到老夫这里来敲门?”
这一句话轻描淡写,但已经把话题从闲谈拉回了正事。
而且上乙己直接点出了典贺年的名字,说明他已经知道了叶洛这几天在审什么人、审出了什么——
这信息的来源和速度,比他刚才表现出的那种不问世事的样子要快得多。
叶洛坐下之后,没有马上开口。
他在斟酌怎么说。
他这次来,手里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把上乙己和空印案联系在一起。
典贺年所暴露出的线索虽然指向的是礼部对印信制度的监管失职,但失职不等于涉案,监管不力更不代表本人参与。
如果他一上来就问“你为什么要取消漕运途中的印信”,上乙己完全可以回一句“印信制度从无更改,本官不知你所说何事”,然后把责任推给地方执行层面,把他请出府去。
他需要一个更迂回的角度切入。
“学生在审问户部仓部司郎中典贺年时,发现了一个与礼部印信制度相关的疑点。”
叶洛字斟句酌地说,
“据典贺年交代,漕运粮船从起始地到京城的途中,只需在出发地和皇家码头加盖两处印信,中间各渡口码头的印信一律省略。学生查阅了相关条律,发现大宁律第十七卷税收相关条例第二百三十四条明确规定,漕运途中的每一处核查关口都必须加盖印信以作凭证。典贺年身为户部官员,竟然将中间环节的印信省略视为理所当然,这让学生觉得十分不解。”
上乙己听完之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叶公子审得倒是仔细。”
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赞赏,
“不过老夫要先纠正你一个错误——印信制度确实写在条律里,但大宁律第十七卷第二百三十四条说的不是‘必须’,而是‘当’。‘当’和‘必须’是不一样的。‘必须’是强制,不盖就是违法;‘当’是应当,但允许根据实际情况有所变通。这个字是当年老夫亲自参与校订的,叶公子若是不信,可以回去翻翻邢部存档的铜版原文。”
叶洛的眉头动了一下。
对方不接他关于印信缺失的质疑,而是先跟他咬文嚼字地辨析了一个字的含义——
“当”和“必须”的区别。
这一个字的区别足以把典贺年的理所当然从“违法”降到“违规”,从“故意犯罪”变成“执行偏差”。
这种应对方式比直接否认或者推卸责任要高明得多,而且不动声色地透露了一个信息:
印信制度的文本校订,这位上大人是亲自参与过的。
也就是说,他不仅仅是印信制度的执行者,更是这个制度的设计者之一。
“即便条律用的是‘当’而非‘必须’,”
叶洛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走,但脚步没有退让,
“漕运各关口不盖印信也是与该条律的规定有偏差的。印信的作用在于逐段核查、逐段记录,确保途中损耗在合理范围之内。如果只剩下首尾两印,中间的一切损耗都无从查证——哪一段的损耗合理,哪一段的损耗被人为夸大,哪一段的粮食被人中途转移,所有这些痕迹都会被抹得干干净净。”
上乙己听完这番话,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在嘴角停留了一瞬,连眼角的皱纹都没来得及跟着动就消失了。
“叶公子审案确实下了功夫。”
他顿了顿,把后背重新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大拇指来回绕着圈,
“不过老夫倒要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我朝漕运的印信制度,最初是谁提出来的吗?”
叶洛愣了一下。
他早就翻遍了条律,查了规章,但确实没有查过这个制度的起源。
“学生不知。”
“是承圣年间的户部尚书孙恩仪,谥号文忠公。此公在任期间主持漕运改革,创立了一套极为详尽的分段核查制度,其中就包括沿途各关口的印信签押。”
上乙己说话的时候语调平稳,像是在课堂上讲解一段并不算太重要的历史,
“按照孙文忠公的设想,一船漕粮从江南道运到京城,至少要经过十七个关口的核查,加盖十七个印信,每一个关口都要派专人逐船逐斗地核对数量、记录损耗。这套制度在纸面上天衣无缝,可以说是堵住了漕运途中所有可能被钻的空子。”
“可是,”
他话锋一转,
“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孙文忠公的继任者们在执行这套制度的时候,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十七个关口逐船逐斗核查,一船粮食从江南运到京城要花多少时间?叶公子可知道?”
叶洛摇了摇头。
“在没有分段核查制度之前,一船漕粮从江南运到京城,顺风顺水的话,大概三个月。”
上乙己伸出三根手指,然后弯下一根,
“加了这十七道核查之后,每到一地都要停船卸货,在码头上一斗一斗地量,量完了再装船,装完了再去下一站。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同样的路程,需要五到六个月。其中额外多出来的时间,全耗在了核查上。”
“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
他把第二根手指也弯了下去,
“更大的问题在于损耗本身。叶公子可能不太了解粮食的特性——粮食在船舱里堆放时间越长,受潮霉变的概率就越高。同一批粮食在船上多待两个月,发霉变质的损耗可能比运输途中的正常损耗高出数倍。孙文忠公的制度本意是减少损耗,但在实际执行中反而增加了损耗。这就形成了一个悖论——印信制度越严格,漕粮的损耗反而越大。”
“所以,”
叶洛的眼睛微微眯起,
“上大人的意思是,后来这套制度被理所应当地简化掉了?”
“不是被简化了,”
上乙己摇了摇头,把第三根手指也弯了下去,握成了一个虚虚的拳头,
“是被‘调整’了。老夫没有说过‘简化’这个词,叶公子不要替老夫加字。这两个词的意思是不一样的。”
他继续说道,
“制度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它需要在实践中不断地被调整、被修正,以适应实际的需求。当一套制度在执行中出现了设计者未曾预料到的问题时,后来的人有两种选择:一种是固执地坚持原制,宁可承受损失也不改,另一种是根据实际情况做出调整,在保证核心目标的前提下减少不必要的环节。”
叶洛听完这段话,沉默了。
上乙己的话里没有一个字是在承认空印案和他有关,但话里的逻辑却在一步一步地引导他走向一个方向——
印信制度的“简化”是一个历史性的调整,不是某个人拍脑袋决定的,更不是某个官员为了贪污而刻意取消的。
如果把这个逻辑链条接上典贺年的那句“哪里需要这么多印信”,就可以拼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在过去的某个时间点,漕运途中的印信核查被人为地缩减到了首尾两处,但这件事的合理性已经在制度层面被论证过了,至少在某些人的认知里是经过“调整”的产物而非赤裸裸的违法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