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一，天刚亮安湄就醒了。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街上传来有人开门板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倏然睁眼，睡意尽数消散。身上的薄衾尚留着夜半的微凉，她悄无声息坐起身，一件件将衣衫穿戴整齐。怀中是早已贴身收好的一截麻绳与数封信件，纸片隔着衣料，微微硌着皮肉。她步出房门，立于廊下，抬眼望向隔壁——药农的房门紧闭，门板的缝隙间，没有半缕灯光泄出，四下静得听得见檐间露水坠落的微响。
她缓步拾阶下楼，踏入客栈大堂。偌大的厅堂尚还冷清，唯有老板娘立在柜台之后，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木桌，抹布摩擦桌面发出细碎的摩挲声。听见脚步声，老板娘抬眸看向她，语声平平：“你朋友天没亮就出门了，说是去城西看看。”
安湄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开口问道：“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让你在客栈等他。”
安湄默然，移步到临窗的桌案落座。熹微晨光穿窗而入，薄薄一层淡金漫过桌面。她端坐于此，全无进食的心思，目光牢牢锁着窗外长街。天色一寸寸褪去灰蒙，街上行人渐次往来，喧嚣一点点漫开，将拂晓的死寂冲淡。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一道身影自街口行来，正是药农。他跨进客栈大门，径直走到她的对面落坐，眼底尚还残留着在外奔波的风尘：“那个棚子还在，白纸灯笼也还在，我绕着空地走了一圈，没有人靠近过那个棚子。”
安湄的睫毛轻轻颤动：“那他现在应该还没到。”
“他说的是集会第二天，今天就是第二天。”药农的语气沉了几分。
二人一并起身，一前一后踏出客栈大门，朝着城西而行。朝阳遍洒长街，将整条市镇映照得亮堂通透。城西的集会空地早已人声鼎沸，各处摊位鳞次栉比，人声喧嚷不绝，挑拣药材的、讨价还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沸反盈天。
安湄垂眸敛神，穿过熙攘的人潮，顺着过道径直走向空地最幽深的角落。那座棚子便倚墙而立，棚顶悬着一盏白纸灯笼，白日里素白的灯盏毫不起眼，淹没在周遭热闹的光景之中。棚下摆着一张老旧木桌，桌上静静搁着两样物件：一只粗瓷碗，还有一封封缄松散的信封。
信口并未封死，内里叠放着一张信纸。她将信纸徐徐展开，几行字迹跃然纸上：“你来了。我在隔壁镇上等了你两天，昨天傍晚刚离开。棚子里的东西是留给你的，粗瓷碗是空的，你回去之后往里面倒一碗清水，放在窗台上晒一天，然后把它倒进后山的土里。信封里的信纸你自己收着，不用回信。等你做完这些，我会在镇口那棵大槐树底下等你。”
安湄走到镇口的时候，暮色已经铺满了整条街。树下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唯有树根处卧着一块青石，长年累月被人坐磨，石面被摩挲得温润发亮。晚风自槐树深处漫卷而来，吹得满树槐叶簌簌作响，沙沙声响漫过暮色沉沉的空地，衬得此地愈发寥落。
安湄静静伫立良久，方才缓缓往前挪了一步，目光牢牢锁定树根边那块青石。石面上静静搁着一片干枯蜷曲的槐树叶，并非风吹偶然飘落，倒像是有人刻意摆放于此。
药农迈步上前，目光落在石头上那片枯叶，语声低沉：“他已经来过了。”
安湄的声音很轻，混在夜风里几乎要消散：“他知道我会来，也算准了我抵达的时辰，提前留下这片叶子，便已经离开了。”
“如此说来，此刻他早已去往别处。”药农眉头微蹙。
安湄垂眸望着那块青石：“他嘱咐我做完一切便到此赴约，可他并没有等我赶来，便先行离去。”
“依我看，他定然还留下了别的线索。”药农说道。
待二人回到客栈，大堂之中油灯已然燃起，昏黄摇曳的灯火漫过柜台。老板娘正埋首于案前拨弄算盘算账，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视线直直落在安湄手中的粗瓷碗上：“那只碗还在你手里？”
“还在。”安湄应声。
“这原是街口药材铺周掌柜的物件。”老板娘淡淡道出原委，“前些日子他来我店里饮茶，把碗落在这儿，之后却再也没来取回，我还当是他疏忽遗忘了。”
安湄身子微微一僵，低头凝视掌心里的粗瓷碗。灯火摇曳之下，碗沿那一道细碎的缺口清晰刺目。她心神一沉，低声开口：“并非遗忘，他是故意将这碗留下来的。”
门外之人并未叩门，亦没有直接推门：“我刚才去了一趟街口那家药材铺。”
安湄的心神微微一动，开口发问，声音在幽暗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浅：“门关了？”
“门是锁闭的。”药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可铺子门前的石阶正中，摆着一片干燥的桂皮。”
安湄当即起身，脚步轻缓地走到门边，伸手将房门拉开。药农就立在门外的廊下，掌心里托着那片桂皮，切口齐整利落，分明是剪刀裁剪而成。他抬手，将此物递到安湄面前：“就搁在石阶正中央，瞧模样，应当是方才才放置不久。”
“他来过此处。”安湄的指尖停留在那道刮痕之上，“他料定我们一定会前去药材铺探寻踪迹。”
药农眉眼沉凝：“这么说来，他正在等着我们寻过去。”
“他多半还留在这座镇子之中。”安湄低声说道。
药农问：“你心里已经知晓他身在何处？”
“我并不知道确切的去处。”安湄道，“但他特意留下这片桂皮，便是要告知我们，他就在近处。”
药农不解道：“倘若他存心不想被我们寻见，又何苦留下这样的信物暴露自己？”
安湄道：“他要我们知晓他就在近旁，却又不愿我们轻而易举便寻到他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