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的世界里，冷翠青竹扎根于琉璃软土之上，无风自摇曳，叶影婆娑沙沙作响。


    巫未央闭眼时，看到了这样一幅画面。


    她有些愣神，恍然明白自己此刻置身于心境。


    据青云宗藏书阁记载，人心中皆有一境，观自我，常有人借助外物窥探心境，但想要自发沉入心境，除了需要心无旁骛，还需要契机。


    想起自己闭眼前不寻常的状态，那或许就是契机。


    巫未央站在青竹前，眼神恍惚，所有疲惫悉数褪去，满心安宁。


    她微微仰起头，去看那婆娑叶影。


    沙沙的声音似有韵律，巫未央听着它，脑海中升不起一丝异念，心神皆被那韵律牵着起伏。


    似乎过去了很久很久，眼前景象渐渐模糊，巫未央不由自主闭上眼。


    再睁眼时，无数嘈杂入耳，痛苦和疲惫如潮水涌来。


    巫未央闷哼一声，抬起头，看见紫云烟雨镯的结界出现了轻微裂痕，想来不多时就会被攻破。


    心境千秋万载，外界不过一瞬。


    可心境走一趟，外界堆积在心灵上的沉疴似被抹去，她的身体仍旧疲惫痛苦，心灵却已轻松无比。


    巫未央握紧了手中剑，重新背起杨樽月，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结界破碎，灵波迎面冲击，骨灰飞扬，她脚一蹬向后掠去。


    错眼间，她余光瞥见厚重的骨灰被吹散后，地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巫未央当即祭出紫霄云青火，逼得怨魂稍稍后退，同时手中数枚风符掷出。


    霎时狂风大起，骨灰漫天。


    她趁此看清了地面上的东西。


    莲纹。


    难不成，这整片空间便是莲台？


    巫未央惊愕万分，当机立断继续掷出风符。


    可惜的是，风符不易绘制，价格不便宜，她手上存货不多。


    要省着点用，用到关键处。


    巫未央在一堆怨魂中挣扎，观察着地上的纹路，偶尔掷出一枚风符。


    骨灰乱飞，混杂于雾气中。


    巫未央忍不住分神了一息，这些骨灰的主人说不定就混在一众怨魂中，他们对自己的骨灰没有感应吗？眼里就只有她和杨樽月两个猎物。


    啧。


    脚步越来越沉重，身上的血气越来越浓郁，风符只剩下几枚。


    巫未央本想深吸一口气缓缓，突然想起周围的骨灰，登时憋住了气，手中再次掷出两枚风符。


    狂风卷走骨灰，一枚圆润的褐色珠子出现在莲纹交错处，淡淡的金色经文雕刻其上，是一枚佛珠。


    它在一片黑暗中熠熠生辉，犹如明月。


    看见它，巫未央什么都顾不上了，拼尽全力飞向它。


    怨魂疯狂涌来，扑灭青紫的火焰，啃咬在她的身上，巫未央却收了剑。


    沾满鲜血的手握住佛珠刹那，金光耀眼。


    巫未央被那金光刺得短暂失明，双目湿润。


    紧接着便感觉身下一空，陡然下坠。


    砰一声重重摔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下坠的时间很短，巫未央如今身受重伤，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她蓦然吐出一口鲜血，闷痛从内腑绵绵传来。


    巫未央轻轻吸了一口气，咬牙抬头，眨掉朦胧视线的眼泪。


    巨大的金佛映入眼帘，绘满经文的金色长缦高悬垂地，淡淡檀香萦绕，安宁的气息缓缓传来，充斥心间。


    她突地眼眸弯起，溢出点点笑容，肆意而又明媚。


    她知道，自己又一次活下来了。


    “嘶~”


    巫未央的笑容维持不到两息就败下阵来，如今全身似被千刀万剐，饶是她经历过诸多苦难，也不能对此视若无睹。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掀开背上的杨樽月，盘腿坐起。


    她抬眸扫视四周，重新打量了一番。


    此处应是佛堂。除去身前的大金佛外，四周还有数个千面千相的小佛，她们掉落的位置，正好是殿堂中央。


    禅意满满，表面一派和谐。


    不管暗处究竟有多少危险，起码现在是安全的。


    巫未央不再多想，祭出乾坤图，抓紧时间恢复。


    她的伤很重，丹田里灵气也寥寥无几。


    偏偏外界灵气稀薄，她只能吸纳灵石里的灵气。


    等体内灵气恢复七八时，巫未央内视了一眼紫云烟雨镯里的灵石，暗叹一声。


    她摇摇头，双手交织打出一个繁复的法诀，体内便凝出一股特别的木灵力，在经脉中缓慢游走。


    其实回境赋春术自用的效果比给别人施展的效果更佳，可惜此处不止灵气寥寥，生机亦寥寥。


    杨樽月的伤比巫未央更严重，即使平日所使重剑，体魄不弱，可修为只有金丹初期。


    巫未央疗伤中途，分身给她施展了回境赋春术，避免她重伤不治而亡。


    “咳咳。”


    杨樽月醒来时，一睁眼便是金灿灿的大佛，心中一惊，差点以为自己归西了。


    “你醒了？”


    一句话将杨樽月的神魂拉了回来。


    她半撑着地面起身，循声望去。


    巫未央正站在诸佛前，一头乌发散落及地，水色道袍明显打理过了，却还是有些许血色沾染其上。


    杨樽月神情微愣，脑海中又闪现了黑暗中的画面。


    她朦胧看见过巫未央跪倒在地垂首默言，她以为，那就是最后。


    却不想，巫未央真的从那黑暗中杀出来了。


    “对不起。”


    突如其来的道歉让巫未央有些惊讶，她走到杨樽月旁边，“不必如此，唐师兄亦是我朋友。”


    她以为杨樽月是因为牵连了她而道歉。


    言罢，她又看了杨樽月伤势，叮嘱道，“你最好服用丹药疗伤一二。”


    巫未央自己没有疗伤丹药了，但杨樽月应该还有。


    “好。”


    杨樽月缓慢道了一声好，并没有解释自己的道歉，有些事情，连她自己都无法真正言明。


    殿内重新安静了下来，巫未央继续观察着壁上的小佛像以及背后的壁画。


    她对佛家了解甚少，认不出小佛像的身份，从壁画上倒是能看出一些故事，但似乎都只是一些佛渡众生的寻常故事。


    巫未央沉思，千重山这座秘境没有名字，只知有缘者可入。


    至于里面有什么，众说纷纭。


    有人只是经历了一场幻境，大梦一场空，有人窥破玄机，得高僧点拨，得到传承，正如当初陈沫曾在此得到魂牵梦绕。


    可是像她们这般必死之境的，从未听说。


    莫非落入那死境的，无人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