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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玄厨战纪 > 第0634章 案板上的东西会说话

第0634章 案板上的东西会说话

    巴刀鱼回到店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城中村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有黄的有白的,也有那种十块钱一根的彩灯串,缠在门口歪脖子树上,一闪一闪地闹。巷子口卖卤味的老陈已经出摊了,大铁锅里的卤汁咕嘟咕嘟滚,八角桂皮混着焦糖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能把人的馋虫从肚子里直接勾到嗓子眼。搁平时,巴刀鱼经过总要停下来跟老陈扯两句,顺手夹一块卤豆干尝咸淡。但今天他一步没停,脚步又急又沉,像根绷紧的弓弦。


    他推开“巴适小馆”半掩的卷帘门,弯腰钻进去,反手把门拉到底,锁死。


    后厨的灯管闪了几下才亮全。惨白的光照在案板上,把那些下午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菜刀、砧板、不锈钢盆映得发冷。巴刀鱼站在灶台前,深吸了一口气,从碗柜最深处摸出一个小陶罐。这罐子是上个月他去旧货市场淘碗筷时顺手买的,卖罐子的老头说这是“老窑油罐”,装油不坏。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倒真派上了用场。


    他打开煤气灶,架上那口最厚实的黑铁锅。锅比寻常家用的重了将近一倍,是他师傅留下来的,据说老一辈传了三代,锅底被火舔得乌亮,像蒙着一层包浆。


    火候一定要稳。他对自己说。


    油是下午新开的一桶花生调和油,茶褐色,倒在锅里沉着地晃。他又从案板下的木盒里取出一小撮晒干的紫苏叶和几粒花椒,用刀背轻轻拍松。做完这些,他站在锅前,没动,只是看。


    看油慢慢地热,看油面上那层极细的波纹从锅边向中心聚拢,再缓缓散开。锅壁开始升温,空气里的油香由轻到重,像一层一层的潮水慢慢涨上来。他眼皮微微垂着,呼吸放得很慢,整个人像一棵在灶台前生了根的树。


    这口锅对他来说不只是锅。


    从小到大,他在灶台前站了二十年。从老家镇上的大排档,到城里餐馆的学徒工,再到自己出来开这间半死不活的小店,他见过太多锅里的东西。有的东西新鲜,扔进锅里自己会说话——鱼片下锅打卷,牛肉滑油变色,鸡蛋液在热油里炸成金黄的云。有的东西不新鲜,任你怎么用姜蒜料酒去压,那股死气还是从锅底往上渗,压不住。


    但今天他从老贺仓库里带回来的东西,不属于这两种。


    它也不是不新鲜。


    它是“被弄脏”了。从里到外,从分子缝里都透着一股阴气。像一根烂菜芯里裹着冰渣,看着是菜,咬下去满嘴都是腥。


    巴刀鱼把其中一盒冻虾仁倒进一个白瓷盘。虾仁解了冻,慢慢变软,在盘底渗出一小滩混浊的水。他拣起一颗,放在砧板上,抽出菜刀,刀锋贴着虾仁中段,轻轻一划。虾仁断成两半,内部结构露出来。肉白得过分,半透明中透着一层极其微弱的灰蓝色,像被稀释过的蓝黑墨水点了一下。常人根本看不出来。巴刀鱼看得见。


    他还“听”得见。


    脑子里浮现出一种断断续续的“味道信息”,像一盘打翻的剩菜在角落里小声嘀咕:有人把我从海里弄上来的时候,我还没死透。冰太薄,不够冷。后来,有一种很苦很冷的东西渗进来,泡了我好几天。我不干净了。谁吃我,夜里就会做噩梦。不是吓唬人的那种梦,是心里最怕什么就来什么的那种梦。


    巴刀鱼闭上眼,把这些信息压下去。他越来越讨厌这种“听”见食材说话的感觉。太难了。做一个厨子,最要紧的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现在他发现自己能听见那些东西最隐秘的声音。这本事挺好,但疼。是那种憋在胸口、怎么都吐不出来的疼。


    油温差不多了。


    他抓起案板上的紫苏叶和花椒,手腕一抖,扔进锅里。刺啦一声,油花翻涌,香气腾起来。就在这香气的掩护下,他把那半颗被切开的虾仁,用手掌托着,极轻地放进油锅。


    “哧——!”


    油锅像被什么激了一下,猛地炸起,油星四溅。巴刀鱼没躲。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的变化。虾仁在热油中迅速收缩、变红,但那红色很不自然,像被熨斗压进去的颜料。几秒钟后,从虾仁弯成弓形的尾部,渗出一缕极淡极淡的黑烟。烟很细,像冬天人嘴里哈出的气,还没散开就被油香裹住了。


    巴刀鱼瞳孔猛缩。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半小时。眼见黑烟将散,他忽然探出手,五指张开,对着油锅上方隔空一抓。掌心处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凉意,像有风从指缝里漏出去。那缕黑烟被这股凉意牵引,竟稍稍改变了方向,朝他的掌心飘来。就在黑烟碰到皮肤的瞬间,巴刀鱼的手掌表面浮起一层淡淡的金色纹路,像被烧红的细铁丝在皮肤下闪了一下。


    一热一冷,他只觉掌心中多了一块“炭”。很小,小得几乎没重量,却烫得他差点缩手。


    黑烟消散,锅里的虾仁也彻底瘪了,像一块被抽空了灵魂的橡皮。


    巴刀鱼把虾仁捞出来扔进垃圾桶,关了火,退到墙边,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


    他摊开右手,掌心处有一个极小的黑点,像被香火烫过。他用左手按了按,不疼,但那位置微微发麻,像掌心里藏着一粒正在散热的灰。


    这就是“它们”留在食材里的东西。一粒灰。准确地说,是一粒“念灰”——那些经手过食材的人,往里面注入了极灰暗的念想。贪念、怨念、恶念,搅碎了,揉烂了,藏进每一滴油、每一粒米、每一只虾的身体里。普通人的舌头尝不出来,但吃下去之后,那种灰暗的杂质就在体内越积越多。轻的让人烦躁,睡不好,干什么都提不起劲。重的呢?重的会跟人心里本来就有的阴暗面勾连在一起,像往一盆浑水里再倒一碗墨,慢慢慢慢,就把一个人浸黑了。


    “我操。”巴刀鱼低声骂了一句。


    也不知道骂谁。骂老贺?骂这个城市?还是骂自己竟然迟了这么久才察觉?说不清。


    他起身洗了个手,又用肥皂搓了两遍。出来时,酸菜汤正好回来,身后跟着娃娃鱼。


    娃娃鱼个头小,一米五几,瘦得像根刚抽条的竹。她穿了件肥大的黑色卫衣,帽子耷拉在脑后,耳朵上挂着一对银色的鱼骨耳钉。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进来先扫了一圈,然后目光落在巴刀鱼的手上。


    “你碰到了?”她问。


    巴刀鱼点头。


    娃娃鱼走过来,抓起他的手翻过来看。掌心那个小黑点还没消,像粒痣。她伸出自己的手,食指在那个黑点上方停了一秒。巴刀鱼感觉一股很轻的凉气从她指尖透下来,掌心的麻感顿时轻了不少。


    “是念灰。”娃娃鱼说,“以后别直接碰。这个跟普通油锅里的烟不一样。它认人。你抓它一次,它背后的人可能就会记住你。”


    酸菜汤在门口听得皱眉头:“你别吓他。咱们下午刚把老贺揍了一顿,还报了警。怕个鸟?”


    娃娃鱼看了他一眼:“你上午骑车摔的那一跤,右膝盖的伤还在渗血。你先去把伤口处理了再说话。”


    酸菜汤低头一看,牛仔裤膝盖处果然湿了一小块,不是水,是血。他“嘶”了一声,怪叫起来:“你不说我都忘了!妈的刚才在仓库门口被那三轮车刮的。”一边骂,一边往水池走。


    巴刀鱼没笑。他知道娃娃鱼说的是真的。念灰认人。就像一张被撕了一半的照片,只要另一半还留在某个人手里,你就能被认出来。


    “老贺怎么样了?”他问。


    “派出所来人把他带走了。”酸菜汤边冲伤口边说,“不过他嘴巴硬得很,说那些东西跟他没关系。冯小跑倒是什么都说了。他说仓库里的货不是老贺自己搞的,是有人定期送过来,每次都是凌晨三四点,开一辆没有牌照的冷链小货车。车上下来两个人,不说话,把货搬进去就走。钱是微信转的,转到一个昵称叫‘阿缪’的号上。”


    “阿缪。”巴刀鱼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查不到。”酸菜汤说,“冯小跑给了那个微信号,但朋友圈是空的,什么也看不见。我让一个朋友试着搜了一下,已经搜不到了。要么换了号,要么注销了。”


    娃娃鱼靠着墙,抱着胳膊:“这种号不会留太久。他们在暗处,手又长,今晚之后,这个仓库肯定会被放弃。我们得在更多人吃到这些脏东西之前,把上游断掉。”


    巴刀鱼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不到九点。他忽然想起老陈的卤味摊还摆在巷子口。老陈下午刚进了两袋老贺送来的冻鸡爪。巴刀鱼下午亲眼看见的。


    “糟了。”他拔腿就往外跑。


    酸菜汤和娃娃鱼对视一眼,也跟着冲了出去。


    巷子口,卤味摊前果然围着三四个客人。老陈正用夹子从热汤里夹起一块卤豆干,往纸碗里盛。塑料灯罩把摊子照得亮堂堂,汤锅冒出的白气在灯光里蒸腾,香气勾得人走不动道。巴刀鱼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按住了老陈夹鸡爪的手。


    老陈吓一跳:“哎哟,巴老板,你干嘛呢?”


    “陈叔,鸡爪今晚别卖了。”巴刀鱼压着声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老陈脸色变了:“怎么个意思?我这鸡爪下午刚卤出来的,你闻闻,香不香?你是要砸我生意?”


    旁边几个客人也看过来,眼神里带着疑惑。巴刀鱼知道这事情没法在当街说清楚。他拽着老陈往摊子侧边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老贺给你送的冻鸡爪,有问题。我不糊弄你。下午的事你听说了没?老贺被警察带走了。你那锅汤里是不是也搁了他送的八角?先别卖,把东西退回去。钱我补你。”


    老陈愣住了。他看看自己锅里那一堆油亮红亮的卤味,又看看巴刀鱼的眼神,嘴里“这、这”了半天,终于一拍大腿:“我说今晚怎么几个客人都说,吃着我家的卤味,心里发慌,我还当是天热闹的!”他一边骂老贺,一边手忙脚乱地捞锅。


    人群骚动起来。有胆小的扔下碗走了,有胆大的凑过来问到底怎么回事。巴刀鱼没细说,只道:“陈叔的料有问题,今晚这摊子先收了。大家买了的别吃,明天拿回来,陈叔退钱。”


    人群嗡嗡地议论着散开。老陈蹲在摊子后面,脸都青了,一口接一口地叹气。酸菜汤和娃娃鱼帮忙收了桌椅,又替他打了两桶清水把地面冲干净。


    等忙完这些,已经十点多了。


    三个人走回巴适小馆,各自找地方坐下。后厨的灯还亮着,那锅炸过虾仁的油还摆在灶台上,表面已经凉了,凝成一层薄薄的油膜。巴刀鱼没有去倒掉它。他坐在前厅的塑料凳上,面前放着一杯凉白开,水没喝,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接下来怎么办?”酸菜汤问。


    “等。”巴刀鱼说。


    “等什么?”


    巴刀鱼抬起眼,望着卷帘门外那一片黑沉沉的夜色。霓虹招牌的光在远处一闪一闪地跳,像一只有人在暗处眨动的眼睛。


    “等那些东西的主人来找我们。”他说,“冯小跑说了,今天本该再送一批货。现在老贺栽了,仓库被盯上了。他们今晚要么换地方,要么来找我们。但仓库里的东西,他们没有一次性全带走。说明他们舍不得。”


    娃娃鱼抱着腿,下巴抵在膝盖上:“你是说,他们今晚还会回来拿货?”


    “一定会。”巴刀鱼的声音很平,“我看了仓库里的东西,光是那几十瓶粉末,就够害不少人。他们不可能说扔就扔。而且这些东西暴露了,留在仓库里多一分钟,就多一分风险。所以最迟今晚后半夜,他们就会来。”


    “那我们去仓库蹲着。”酸菜汤站起来。


    “不用去仓库。”巴刀鱼摇头,“他们不会直接去仓库。老贺栽了,傻子都知道仓库可能被盯。他们会在仓库外围先兜圈子,在确认没风险之前,不会轻易露头。”


    “那怎么办?就坐这儿傻等?”酸菜汤瞪眼。


    巴刀鱼没说话,端起那杯凉白开,喝了一口。水没味道,顺着嗓子流下去,冰凉。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屏息凝神。意识深处,无数条细微的感知线像风里的蛛丝,向整个城中村的方向铺开。他能感觉到某种极淡的阴冷气息,正在从东边的旧货市场方向,沿着后街的小巷,缓慢地、一步一挪地靠近。


    “不是等。”他睁开眼,眼神清亮得像两粒在夜里燃起来的灶火。


    “是它已经来了。”


    话音刚落,店里的灯突然灭了。不只是他们店。从窗户看出去,整个后巷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熄了下去,像有人沿着电线杆,一根一根地把夜的开关按掉了。


    黑暗中,远处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湿滑的,拖着地的,像一条刚从水里爬上岸的鱼,正贴着墙根,往这边游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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