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锦回头时，自称“师姐”的女子也已无声无息地落在杨锦身后。


    她扫了一眼那狐仙像，冷声道：


    “他虽披着道袍，修的却是这等旁门左道，供奉邪狐。


    在这千仞山布下‘逍遥城’幻阵，吸取生人精气魂魄，多半便是为了供奉这邪物，换取功力或延长寿元。”


    杨锦闻言心中凛然，但此刻无暇深究邪神之事，牛老道遁走无踪，寻找豪哥才是当务之急。


    可这迷宫般的洞窟，该如何寻找？


    正当他犯难之际，女子忽然开口：


    “你可还记得你那朋友的确切生辰八字？”


    杨锦一怔，依稀记得豪哥醉酒后曾提过，妞妞似乎也问过并记下了。


    他努力回想，将豪哥的生辰说了出来。


    女子闻言，走到那邪异的祭坛前，竟毫不避讳地取过一张画符用的黄纸，又以指沾了些香炉中的灰烬，快速在黄纸上写下豪哥的生辰。


    随即她纤指翻飞，将黄纸迅速折叠成一只惟妙惟肖的纸鹤。


    她手托纸鹤，置于唇边低声念诵了几句玄奥的咒文。


    说也奇怪，那纸鹤竟微微颤动起来，随即仿佛被注入生命般，从她掌心漂浮而起，在空中调整方向，然后便朝着其中一条黑暗的洞穴通道缓缓飞去。


    “跟上它。”女子淡淡道，当先而行。


    杨锦紧随其后，心中惊疑不定，忍不住问道：


    “姑娘……，你怎会懂得这些奇门遁甲、追踪寻人的玄门法术？”


    女子听到“姑娘”一词，似乎想笑但最终又忍住了。


    看来这位“师弟”对她的说辞并不相信。


    女子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揶揄：


    “你身负道家至宝，机缘匪浅，却莫非以为道家传承，只懂拳脚兵刃、打打杀杀？


    真是坐井观天。


    道之一字，包罗万象。


    武功强身，不过护道之术，乃旁枝末节。


    真正的道家玄功，涵盖丹鼎、符箓、卜筮、法术、召遣、通幽、降魔……诸般妙法，自上古女娲时期便已开始流传，道家博大精深，怎能一物障目！”


    杨锦细细回想自身遭遇，从金文符丸到混沌之气，从青龙机缘到御龙之术，再到眼前这纸鹤寻人，确非寻常武功能解释，不由得信服，默然不语。


    女子似乎谈兴稍起，又道：


    “这世间，称霸天下者，行的是王道；


    称雄武林者，恃的是武道；


    经营四海者，循的是商道。


    万道殊途，然其本源归一，皆不出‘大道’之范畴。


    明此理，方能窥见真正的道。”


    杨锦听着这深入浅出的道理，虽言语简易，却蕴含至理，一时听得有些入神，只觉眼前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正沉思间，前方引路的纸鹤速度慢了下来，女子轻声道：


    “到了。你去救人吧，我便不过去了。”


    杨锦抬头，只见前方洞穴出口有亮光透入。


    走出洞口，眼前景象令人骇然！


    这洞口竟开在千崖峰半山腰的一处巨大露天平台上。


    平台中央，竟布置着一座方圆近两丈、制作得极其精微巧妙的纸扎城池！


    城中亭台楼阁、街市巷道一应俱全，与他们之前陷入的“逍遥城”幻境一般无二，只是缩小了无数倍。


    城内更是摆放着数十个浓妆艳抹、穿着各色衣服的纸人，栩栩如生，却又在亮光映照下显得格外阴森诡异。


    豪哥便被捆绑在这纸城旁边的一根石柱上，耷拉着脑袋。


    但令人稍安的是，他魂魄已然归位，此刻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看到杨锦，顿时激动得热泪盈眶，嘶声喊道：


    “杨兄弟！杨兄弟！


    快救我！这鬼地方吓死老子了！”


    杨锦目光扫过平台，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纸城周围，竟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男子的尸体。


    这些人均是全身赤裸，面色灰白干瘪，早已气息全无，显然精气魂魄已被吸食殆尽。


    每一具尸体的身旁，都摆放着一个同样浓妆艳抹、穿着暴露的小纸人，纸人的面容在火光下扭曲怪笑，令人毛骨悚然。


    豪哥此时能清醒过来，想必是因为杨锦之前强行将他从青楼幻境中拉出，导致他未能完全沉溺其中，故而魂魄尚存，留了一线生机。


    豪哥此刻亦是全身赤裸，窘迫不堪。


    杨锦此刻方才明白，为何那神秘女子之前只救自己，而未同时救走豪哥——想必是知晓此间情景，不便现身。


    杨锦从洞穴角落找来豪哥被扒下的衣物，丢给他穿上，替他解开绳索。


    两人回到洞穴中与女子会合。


    豪哥看着眼前面目贴着灰纸的女子，身体躲在杨锦身后，瑟瑟发抖。


    女子瞥了一眼惊魂未定的豪哥，对杨锦道：


    “狐狸以媚术为道，假如他们不入青楼，不贪图美色，尚且有一线生机可救。


    可天下男子又有几人能过得了情欲两关。


    此时仍苟活在幻阵之中被困者，十之八九早已魂飞魄散，仅存肉身亦被吸干精气，已必死无疑！”


    随即女子话风一转，对杨锦问道：


    “假如以戒掉七情六欲，换去道家长生，你做如何打算？”


    杨锦听后一愣，迟迟没有回答。


    女子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伤感：


    “此等邪阵，留之必贻害无穷。


    放一把火，将这纸城彻底焚毁，以绝后患！”


    豪哥吃过这纸城的大亏，此刻远远躲开，心有余悸，不敢上前。


    杨锦默默点头，返身取来洞窟中照明用的油灯，将灯油尽情泼洒在那座精致却邪异的纸城之上，随即引燃火折，扔了过去。


    “轰！”


    火焰瞬间腾起，迅速吞噬了纸扎的亭台楼阁、纸人纸马。


    火舌翻滚间，突然从那纸城的四个角落，惊慌失措地窜出几只毛色火红或灰白的狐狸，哀鸣着跳出石台，仓皇逃入山下密林之中。


    烈焰熊熊燃烧，纸城中竟隐隐传出无数凄厉痛苦的呜咽啼哭之声，仿佛那些被禁锢其中的魂魄也在烈火中得到解脱。


    杨锦默默看着那害人的邪阵在烈火中化为灰烬，心中并无喜悦，唯有沉重。


    直到确认一切焚毁殆尽，他才转身，与豪哥一同跟着那神秘女子，又回到了阴森诡异的洞窟之中。


    就在此时，那石台之上的九尾灵狐石像的眼中好似闪过一抹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