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海龙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身下是那张破旧的、铺着发黑稻草的木板床，可这一次，他感觉不到任何不适。


    那些在骨头缝里蔓延的疼痛消失了，那些在五脏六腑中翻涌的刺痛消失了，他的身体暖洋洋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包裹着，抚平了所有的伤口。


    他捂着有些迷糊的头，缓缓地坐起身来。


    当阳光刺得他眯眼的时候，他看到了粉色的头发。


    鱼飞飞蹲在他的床前，双手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粉色的瞳孔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她的表情很复杂，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庆幸。


    两人的目光在那一刻碰到了一起。


    海龙愣住了。


    他从未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过她的脸。


    那些梦中，她的面容总是模糊的，遥远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在看月亮。


    可此刻，她就蹲在他面前，近到他可以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她呼吸时温热的气息拂在他的脸上。


    她的眼睛是淡粉色的，像是将初春的樱花揉碎了融进了最清澈的泉水中。


    阳光从侧面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光泽，那些柔软的绒毛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那一瞬间，海龙的呼吸停滞了。


    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咚，咚，咚。


    响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鱼飞飞也愣住了。


    她的脸也在迅速地变红，随后她的眼睛慌乱地眨了几下，然后猛地低下了头，避开了海龙的目光。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一个坐在床上，一个蹲在地上，谁都不敢再看对方一眼。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心跳声和窗外海风的呜咽。


    海龙的心底最深处的某样东西被触动了。


    “你……你醒了？”


    鱼飞飞的声音很小，却足够让人听得见。


    海龙张了张嘴，“嗯”了一声，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然后他猛地想起了什么。


    母亲！


    他惊慌地想要爬下床，可身体刚刚一动，就被眼前的景象定住了。


    他以为永远也不会再见到的母亲，就这么出现在他的眼前。


    坐在床头，背靠着墙壁，脸上带着一种他他只在童年时期见过的安详笑容。


    她的眼睛不再浑浊了，清澈得像是两汪池水。


    她的脸色红润，像是那被病痛折磨了十几年的岁月从未存在过。


    海龙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母亲。


    他足足愣了十息，才从这个震撼中回过神来。


    然后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鱼飞飞。


    那个蹲在床前的粉发少女，此刻正低垂着眼帘，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像是在紧张地等待着什么。


    她察觉到海龙的目光，抬起头来，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


    海龙什么都明白了。


    鱼飞飞是仙人。


    她来自那个到处都是飞天遁地之人的世界，她拥有他无法想象的力量。


    如果说有谁能够拯救他和他的母亲，那么一定便是她。


    一定是她做了什么。


    不然，怎么解释他身上那些几乎要了他的命的伤势全部好了？怎么解释母亲的康复？


    感受到海龙的眼神，鱼飞飞更加不好意思，她低下头，用细若蚊吟的声音解释起来。


    “我……我看到你受伤了，还有你的母亲也生病了……我没有办法，只能给你们吃了我从我家乡带来的丹药。”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像是做了一件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对不起，我……我没有经过你们的同意就喂了你们，我……”


    “谢谢。”


    海龙打断了她的解释。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鱼飞飞猛然抬起头来的力量。


    他翻身下床，动作之快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然后他站在那里，朝着鱼飞飞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的腰弯得很低很低，低到额头几乎要触到膝盖。


    “谢谢仙子的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可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鱼飞飞被他这个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双手胡乱地摆着：“不、不客气，你不用这样的，快起来快起来！”


    她伸手想要扶他，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脸上的红晕更深了。


    海龙直起身来，两人又一次四目相对。


    然后，两个人同时低下了头。


    气氛又陷入了那种尴尬的、让人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沉默中。


    海龙盯着自己的脚尖，鱼飞飞盯着自己的手指，两个人谁都不敢先开口，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海龙的母亲打破了僵局。


    老妇人缓缓地站起身来，动作虽然还有些迟滞，可那是一种久病初愈后自然的缓慢，而不是被病痛压垮后的无力。


    她走到两人身边，用那双重新有了温度的手，轻轻推了推海龙的肩膀。


    “龙儿，带这位姑娘出去转转。”


    “咱们这海边虽然穷，可景色还是不错的。你带人家到处看看，别让人家姑娘傻站着。”


    老妇人的脸上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让海龙的脸又红了一分。


    海龙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鱼飞飞一眼，张了张嘴，终究还是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


    他挤出一个字，然后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跟我来吧。”


    鱼飞飞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跟在了他的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那间破旧的屋子。


    海龙走在前面，鱼飞飞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他走得快了一些，她就跟得快一些，他慢下来，她也慢下来，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彼此。


    午后的阳光洒在海面上，碎金般的光斑随着波浪起伏闪烁。


    海龙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少女，然后又飞快地转了回去。


    他的心里乱糟糟的。


    他不知道自己该和她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不知道那些在梦中反复出现的画面，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甚至不敢去想那些在母亲面前突然变得清晰起来的念头，那些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念头。


    他只能往前走。


    村子不大，拢共不过几十户人家，沿着海岸线零零散散地分布着。


    一路上遇到的人，都朝着他们投来目光。


    那些目光中有惊奇，有羡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他们看着海龙身边那个粉发少女，看着她那身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华美纱裙，


    他们想不明白，这个朝不保夕的穷光蛋、这个被人叫做灾星的烂泥巴，身边怎么会陪着这样一位仙女。


    可他们也只敢看，只敢羡慕，却不敢有什么别的想法。


    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告诉他们，这个少女不是他们能够冒犯的存在。


    海龙没有在意那些目光。


    他带着鱼飞飞来到了村口的一块礁石前。


    那块礁石很大，形状奇特，像是一只蹲伏在海边的巨兽，千百年来被海水冲刷出了无数孔洞和沟壑，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站在礁石前，张了张嘴，想要说出些什么动人的传说来逗鱼飞飞开心。


    可他的脑子一片空白，那些他从小听过关于这块礁石的故事，此刻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他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这石头……挺好看的。”


    话音落下，他自己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鱼飞飞站在他身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格外真诚的笑容。


    “嗯。”


    她轻声说，“很好看。”


    她没有看那块石头。


    因为她无数次看过海龙的梦，所以这块礁石的传说她当然知道。


    无非是当年某位传奇人物率领村民斗倒了海中兴风作浪乱的恶龙，随后化作礁石守护一方的故事。


    故事很老套，可是她想，如果是海龙亲口对她说出来，那么这个故事一定会格外的精彩。


    她歪头看着眼前的青年。


    略显紧张却又带着一丝倔强，眼中是一丝超脱同龄人的成熟和无奈。


    这个模样，和在梦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不，比梦中更加真实。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海龙终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猛地转过头来。


    两人又一次四目相对。


    这一次，谁都没有移开视线。


    他们就这么站在那块礁石旁，看着彼此，像是看了很久很久，又像是只看了短短一瞬。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接下来的日子，海龙每天都带着鱼飞飞到各处转转。


    他给她讲那些他听父亲讲过的关于海的故事。


    他努力回忆着每一个细节，让自己的讲述不那么枯燥。


    而鱼飞飞，每一次都会认真地听。


    不管海龙讲得好不好，不管那些故事是不是他临时胡编乱造的，她都会安静地听着，亮晶晶的粉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直到他不好意思地扭开头。


    两个人就这么日复一日地相处着。


    所有人都知道，这对年轻人一定会在一起的，一定会的。


    他们一定会走到最后，因为故事的结局就该是这样，这是命中注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