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黄昏的光线已逐渐熄灭。
在无边的黑暗之中,奥尔森男爵沉默了很久。他向来是个很冷静的人,但在自己女儿亲口承认自己失去智慧的那一刻,他还是感到了一种无力感。
这源于他复杂的情感,就像他曾经总是不想为一家子鸡毛蒜皮的小事而自寻烦恼,为家族的延续忍耐。
同时,他也并不爱自己的妻子,所有的一切都是安娜的祖父安排好的,他憎恶这种成为牺牲品的感觉,让他远离了一切自助选择的机会,他时常认为自己的父亲真是可恶,也厌恶必须相濡以沫的女人,然而,真当他们两人离开之际,他却又感到孤独和绝望,惶恐不安。
那一刻,他意识到了情感的力量,明白了这种无法预知的爱恨纠葛是多么的强大,难以阻止。而现在,这种力量却已然出现在了他如今唯一子嗣的身上。
不过,虽然这种情感难以阻止,但要是用“刀和剑”还是能劈开的。所以,他要阻止她吗?
其实,按理说,奥尔森男爵认为自己有很多理由,无论是出于责任还是最基本的父爱。
如果他傻的可爱的长女——希尔薇没离他而去的话。
可就是因为她的离去,才导致了他现扪心自问,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因为他本身就在纠结这个问题。
家族的延续和子嗣的幸福到底熟轻熟重?
他快如闪电的衡量了一下这两者在心中的地位——维克多?克伦威尔这个年轻人具有很大的价值。这倒不是他如今的身份,而是他刚刚的言行,那番攻击性极强的狡辩和表现。
虽然他不想承认,但丰富的阅历,能让他透过这点看出他最低的下限——他至少会成为一个杰出的雄性,一个优秀的供养者和庇护者。
尽管这么说,有点势力,但这就是贵族们传承许久,能源远流长的眼光。所以,选择他的价值显而易见。
他的女儿能一直保持优渥的生活,亚瑟家族也能从中获利,再次焕发新生。
但坏处,也显而易见。
自己的女儿不会幸福,他们的故事是不会有结局的。他太过于强势了,他只会认为自己有本事让他的女儿爱上他,而不会考虑她的牺牲,而且他的内心实在强大,信念也实在坚定,这样的人往往野心勃勃。
是啊,追逐虚荣之徒,只重虚物,而不重品德。如此之人,恐怕早晚也会失足,遭人唾弃,又有何价值与自己的女儿相提并论?
经过深思熟虑,奥尔森男爵终于在一片寂静中得到了答案。
而这一次,他也真正无视了维克多,完全断定了他的,将自己的一切注意力放在了安娜身上。
他觉得,是时候了,现在他必须严肃,就算在今天过后,他的严肃会被看做视为邪恶,也在所不惜。他并不觉得为了短暂的情感,断送自己的未来是值得的。至少,这件事放在自己的女儿身上,并不值得。
于是,在安娜的注视下,奥尔森男爵平淡地开口了。
“听我的话,放弃你愚笨的想法,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你还太年轻,也许你会觉得我不知道你的选择的人是何等人,不了解他,就过于武断,而你比我知道的更多,你更加了解他,知道他的优点,但嫁人是一件大事,你不能这么草率就凭借着短暂的相处就证明你比我高明…”
奥尔森男爵强硬的回答让安娜为之沉默,她忍不了的剐了维克多一眼,责怪他的多此一举。但维克多仍旧没有感觉,像是没注意到一样,反而还耐心地听着奥尔森男爵说话,似乎是在分析着什么。
他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维克多只是觉得自己终于已经超越了正常人的礼节,开始跟安娜的父亲有了争论,不是吗?
噢,他其实挺讨厌这样的手段的。
但冲突,就是更容易让对方理解你,从而正视问题。他需要搞清楚奥尔森男爵拒绝接受他的原因,才能抓住一个被接纳的机会。
事实上,这真的挺麻烦的,让维克多觉得还不如直接带安娜走得。
可他的小可爱呢?她在想什么呢?
维克多也很清楚。
没办法,他实在善于捕捉这些细节,她的不安和尽量装作有勇气的样子,就是那么明显,明显的在告诉他——她有个推翻自己父亲的计划,为此做好了周全的准备,但又不想遭到放逐。
既然如此,那他又能怎么样呢?
只能顺从她呗。
毕竟,谁叫她之前让自己招架不住。总之,蠢货一样的感情,还是不要细表为好。
而且,维克多也认为安娜需要知道自己的立场在哪里。他需要领导她,而不是让她一直瞻前顾后的,让他唱独角戏,一个人抗下所有压力的耐心解决问题。
是的,她真不能将自己的权利交给他就美美隐身了,不然她说的和自己一起面对困难算什么?
因此,记性很好的维克多真心觉得要让她告诉自己的父亲——没有他,她就活不下去。
虽然可能没什么用,但至少他会开心的。
更何况,还并非没什么用。
倾听着两人之间的话,维克多觉得自己逐渐有了思绪。
“因为我虽不知刚刚狂妄之徒所说的一切,是否是你心中所想,从而跟他所说,诉诸于我,但我还是想和你说几句,让你从幼稚中惊醒。”
奥尔森男爵平淡地说着。
闻言,安娜欲言又止,刚想说点什么,却被维克多阻止了。他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她别急着否定。
实际上,两人还是很有默契的。尽管安娜不知道维克多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她确实安静了下来。
“你觉得我古板传统又平庸,想要摆脱我,摆脱家族,追求另外一种人生,很扎心,但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就能明白,有时候这种平庸往往是你身在福中不知福。”
“毕竟,我曾经跟你一样大的时候,也试图追求另外一种人生,为了进身好几次做出风险的投资,那时候是你祖父为我兜得底,不然我已经死过好几回了。同时,我也倾慕过一个才华横溢却出身低微的女人,我们互相爱恋,为此还跟你的祖父吵过好几次架,当初我认识的很多贵族子嗣也皆是如此,年轻人谁没有热血上头的时候?出身高贵被我们唾弃,觉得世上一切虚荣对我们形同粪土,我们自认为自己追求的是一种普通贵族们不具备的反抗精神,宁愿放弃头衔带来的种种享受也要证明自己对独立的追求。”
“可真等你放弃的时候,你却会发现,世人称赞你的只是头衔而不是你的精神,才女倾慕你的也只是你背后的价值。这就像是你身边的男人一样,你觉得他跟你一起,是真心爱你,可要是论美貌,这个世界很多人不输于你,以他现在的位置,想要也是唾手可得,论品德,世界上比你温柔的多的是,他为何要选择你?”
“无非就是你对他有价值,你可以为他带去他未曾拥有的。你可以否认这一点,在他的迷惑之下,但我不会被他的言语迷惑,想想吧,我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一个精明过人,能从泥土里爬出来的人,他的心思除了掩盖着可怕的东西之外,你觉得真的可能有半分真心吗?”
“这是很浅显的道理,作为亚瑟家族的子嗣你应该明白,或者,也许你现在一门心思考虑的是跟着他,你能得到另外一种人生,并觉得自豪,但你不应该夸大自己的慧眼识人,只考虑个人的本事,将自己的未来跟一个认识不久的男人联在一起。”
“这是我对你的忠告——我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再把最终的答案告诉我。”
话语落下,维克多真觉得这位父亲面目可憎,难怪会被安娜称之为传统古板。
他都说过了自己是个好人,拥有最真诚的感情,但这个人就是贬低他,暗示他别有心思,脑子转不过来。不像安娜,一直都明白他是何等的伟大,知道他高贵的品德正是经常遭受这样偏见的理由。
不过,他现在也算是看出来了,面前这个人其实就是个关心女儿的父亲,还是个真正真正的死脑筋。
他跟他解释不清楚的。
只有安娜行。
因此,只要她开口,这人就算再有偏见,估计也只能捏着鼻子认我。
想到这里,维克多便转向安娜,就准备暗示她鼓起勇气。
然而…
看着安娜那一脸深以为然,随即注意到他的目光,又突然收敛时,他笑了。
【怎么?你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吗?】
微动的嘴唇,清晰的展露了他的态度。
安娜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故作矜持的像是没明白他什么意思。然后,她就被推了出去。
“事实上,我的优点是显着的,男爵阁下。就像市场上的一箱水果,上面是好的,下面是坏的,但您真的很喜欢从下面打开我。所以,我认为您真应该跟你的女儿亲自谈谈,由她告诉您,她选择我的原因。”
“至于我,就暂时先不打扰了。”
在安娜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维克多掉头就走,抛弃了她。
他生气了吗?
当然没有。
因为维克多只是知道有的人走到哪都能带来快乐,而有的人只有走了才能给人带来快乐。
而他现在就是这种尴尬的人。
他会在外面为她加油的。
绝不是报复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