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从没觉得自己是个人生赢家。
可他又确实拥有了幸福体面的人生。他回到了乔治街十号,坐在了书房里的沙发上。而不消片刻,她走进屋来。她刚进屋的时候,她的眼睛一如既往的冷淡。她的头发也是冷色调,两相映照,产生了强烈的印象。她走路轻巧,步履轻盈。
维克多注视着她。脑海里又开始浮现情话了。他向来灵感不绝,可这一刻,他却只能引用前人之语,来掩盖自己瞬息的空白——
她的长袍一直垂到足趾,
步履中显示她是真正的女神。
古罗马诗圣就是这样描写维纳斯的。他说,她一出场就说明她是位真正的女神。但其实安娜并没有到这种地步。而且,如果上帝愿意对他这个腐朽堕落的人施以恩泽。那么,维克多觉得安娜其实是他的灾星。她放下一杯极烈的威士忌,向他伸出手来,她说话的声音十分平静,却非常悦耳。
“帽子给我。”
她总是在影响我,这个灾星,到底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维克多不禁想。可还是摘下了圆顶黑帽递给了她。她把帽子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便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了。她本来拿着的帽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烟灰缸。
她放在了桌前,还特意垫了一张白纸,倒了一点水。她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维克多不清楚。他摸了一下内衬,没摸到那个熟悉的物品,接着,它来了。烟斗来了,它被她放在了他面前。烟丝袋也来了。它们两个被整齐的摆放着,就像是无声质问他这个主人为什么就连它们在哪都不清楚。
然而,是这个世界本就如此,还是他天性如此?——偏偏他就是忘了。他不知道,他反复思索,百思不得其解,最后连问题都失去了意义,像一件沉重的物品从麻木的手里滑落,从他的脑海里消失了。他可以承担责任和罪孽,他打算承担,如果他能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想的话。可是他想不通。
他坐着坐着,又开始叼起烟斗来,烟丝开始点燃,屋里弥漫起烟雾。他似乎出现了幻听——“不要在我的书房里抽烟,维克多。”可她又没说话,她给自己端了杯咖啡,才刚坐在他身旁。但是维克多仍然聚精会神地凝视她的面孔。这不是第一次了。他经常都会这样仔仔细细地端详她的面孔——要想真正仔细地看清一样东西,他必须摆脱时间和问题羁绊。
“怎么了?”安娜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偏过头看他。
她的声音使他从沉思中清醒过来。他抖了抖烟斗:“没什么,不过你今天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这么早回来吗?”
“嗯,”她说,“为什么这么早回来?”
“因为爱情。”维克多笑了一声。
他心里清楚,的确是爱情。可这个爱情有两个。不止一个。不过,到底是不是爱情呢?他也无法确定。
他是开玩笑吗?安娜不清楚。她看见他轻松的靠在椅背上,转过脸去盯烟灰缸。过了一阵子,她仿佛同样不是跟他说,而是对着另外一个人说,做出相同的动作,问:
“认真的?”
他没有作答。他凝视着烟灰缸,说了另外一件事。
“我招了一个妓女。”
一阵静默。忽然,维克多听见了好像有人将杯子啪地一下放在了桌子上。很清脆。
“你赢了。”她毫不迟疑地起身就要走。
维克多叫住了她。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我没兴趣。”安娜咒骂一声,很小声,像是在强忍着沸腾的情绪。但最后她还是坐了下来,冷冷地、心平气和地问,“她长得怎么样?”
“你觉得呢?”
“跟夏尔一样?”
“…”维克多突然笑了,“她不过是个妓女,穿的光鲜亮丽,不配和夏尔比。”
“那你睡她?”口气依旧很冷淡,很平静,“很漂亮对吧。”
“不知道,”维克多轻松地说,“要是我睡了她,那第二天就不会再有印象了。”
“然后我也不会知道了。”安娜察觉到了什么,渐渐又平静了下来,“下次再用这种话题逗我,我会跟你没完。”
“可我确实招了个妓女,你不是要我对你坦诚吗?安——娜?”他转过头了,说着像个任性的漂亮孩子咧嘴笑了笑,“你刚没打听清楚,还没发现问题就骂人。”他叹息着摇了摇头,像是她才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可以闭嘴了。”她命令道,“你今天到底做了什么?”她顿了一下,似乎很不满,便干脆而直截了当地说了两个字:“畜生。”
看来她真的很在乎。
维克多耸了耸肩:
“我帮了一个姑娘。一个耀眼的姑娘。她想逃离黑云会,我答应了她。”
“她就是你招的妓女?”
维克多没说话。他一口气喝完一整杯威士忌,把酒杯托在手里。她伸过手来,拿走杯子,然后一边看着他的脸色,一边把杯子放在桌上。接着她说:“你有心事。”
“没有。”维克多笑着摇了摇头。
他的脾气怎么就这么倔呢?安娜叹了口气,然后她听见他说。
“她不是妓女。”
安娜没说话。但她已经说了她想要说的话。她耐心倾听。总之这就是她做的,而且,她成功了。她制造了一个小教堂。她就是他的教堂。
“她是个普通人,”维克多说,“一个为了生活而迫不得已出卖自己的普通人。”他的眼睛望着别处,好像隔着桌子看到了很远很远,穿过了墙壁,穿过的屋子。最后,他说:“我也不是政客,我只是别人雇的手下。”
安娜仍然没说话。她静静地看着他。
他吐出烟雾,慢慢地伸出双手,看着十分干净、修剪得整齐的手指。“这也不是我的手,我的手应该很脏才对。”他的声音逐渐飘忽。
“你了解政治吗?”他说,“其实,唯一要和别人要好到一定地步,就是要抓住他们偶尔在需要宰猪的时候,帮他们按住那些猪仔的——”
“你想怎么做,亲爱的。”安娜终于开口了。
“我想…”维克多沉默了一阵。
最后,他说:
“他们希望有一个敢于行动的强势领袖。他们选择了我,无论我做什么。无论我以他们之名做了什么,他们都是同谋。”
“同谋?”
“我要做下去,安娜。”
“那我也是你的同谋。”
“嗯。”
……
……